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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6章 孤注一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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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五月,佛罗伦萨城外草木葱茏,橄榄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出银绿色的背面,葡萄园里的藤蔓攀上石桩,农妇提着篮子沿田埂走,篮子里搁着新摘的蚕豆。

城里市集熙攘,羊毛匠把染好的红呢绿呢搭在架子上,皮匠拿锥子扎着皮带眼,铁匠铺里锤声叮叮当当,一切都和往年这时候没什么两样。

可圣马力诺陷落的消息一传进来,一切便全都变了。

先是从南边来的路,一天之内涌进来上百号人,衣衫烂成一条一条的,脚上的鞋磨穿了底,人人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路割得全是血口子。

再往后就是几百号、上千号,把城南门堵得水泄不通。

守门的卫兵一开始还拦,奈何这些人像是不要命似的往里挤,实在拦不住,便彻底失控,难民源源不断地涌入内城,见人就抢,若不是禁卫军及时赶到镇压,怕是佛罗伦萨早就被这些难民冲散了架。

佛罗伦萨人是见惯了乞丐的,可这些人却大不相同,他们眼睛空洞死寂,你跟他说话,半天转不过眼珠子来,像是魂还丢在圣马力诺没跟来。

他们也不往别处去,就窝在大街小巷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石头,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伸在面前,除了祷告,也不干其他,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老面包师卡洛把最后一炉面包从炉膛里勾出来,摆在架子上晾着,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墙根底下蜷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本来应该是壮实的体格,现在两颊凹进去,颧骨顶着皮,下巴上沾着泥和干了的血痂。

他面前地上搁着块破瓦片,瓦片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字母:“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给口吃的。”

卡洛拿火钳从架子上夹了个面包,穿过街,蹲下来,把面包搁在瓦片上。

那男人眼球转了一下,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盯着面包看了三秒钟,猛地伸手抓过来往嘴里塞。

他嚼得又急又狠,喉结上下滚,塞了三四口就把嘴撑满了,咽到一半噎住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两只手掐着自己嗓子,嘴巴张着却吸不进气,嗓子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卡洛忙蹲下去拍他后背,拍得手心发麻,旁边又过来个卖菜的妇人,递了半壶水,掰着他下巴灌了两口,那男人才把嗓子眼里那团面包顺下去,整个人瘫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里这才慢慢浮上来一层水光。

“慢点吃,没人抢。”卡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自家铺子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男人已经把面包吃完了,正在舔手指缝里的渣。

沿街往南看,墙根底下一排排坐着的、躺着的、蜷着的人,估摸有三四百号,还有人在往城里涌。

卡洛推开铺子门,冲柜台后面和面的老妇人叹了一声:“佛罗伦萨好久没这么多乞丐了,上一次记得还是五岁时候跟热那亚打仗,热那亚人把比萨港封了,粮食进不来,城里饿死了两千多人。

我父亲那会儿把家里最后半袋子面粉烤了,分给街坊,自己喝了三天凉水,如今这光景,莫不会又要重演一回?”

隔壁铁匠铺的锤声停了,铁匠卢卡把手里那把短刀往水桶里一浸,“嗤”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他拿围裙擦着手走到两家铺子中间的巷口,接上话:“我听南边来的人说了,华夏皇帝的兵从圣马力诺登陆,半夜动的手,大炮一响,城墙就塌了半边,圣马力诺那帮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可不是。”皮匠费德里科坐在铺子门槛上拿锥子扎皮带,头也不抬,“我表弟在圣马力诺做皮货生意,前天夜里光着脚跑回来的,脚上扎了七八个窟窿眼。

他说华夏人的大炮一炮下去,半个城门都飞了起来,石头砸死的人比炮弹炸死的还多,尸体在地上铺了一层,脚都没地方放。”

“我们又没招惹华夏人,他们为什么万里迢迢来打咱们?”卖菜的妇人拎着半壶水回来,插了一嘴。

“怎么没招惹?”卢卡把围裙往腰里一掖,“你忘了拜占庭皇后是谁了?美第奇家大小姐凯瑟琳!

凯瑟琳皇后生了曼努艾尔王子,本来等着拜占庭皇帝一死,她儿子继位,那拜占庭就是美第奇家的了。

结果华夏皇帝杨炯把曼努艾尔给杀了,皇后要报杀子之仇,引十字军和拜占庭军去打凡城,据说早就开战了。”

费德里科拿锥子往皮带上猛扎了一下,冷声道:“你不知道?佛罗伦萨在背后给凯瑟琳塞了多少钱?美第奇家以为这事干得机密,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华夏皇帝不怒才怪!”

“也不必这么悲观,咱们有一万五千近卫军呢,总能守一阵吧?”旁边修鞋的老头抬了抬眼皮。

“但愿吧。”卢卡把短刀从水桶里捞出来,拿手抹了抹刃口上的水珠子,长吁短叹。

几个人说着,不约而同地把头抬起来,朝市政厅方向望去。

市政厅塔楼的钟声正好敲了九下,鸽子从钟楼上扑棱棱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两圈,重又落回檐角上。

市政厅内厅的门从里面闩上,两排长桌相对摆着,桌子上铺着深红的天鹅绒桌布。

主脉坐北朝南那一排,偏脉坐南面北那一排。

主脉的人穿红,偏脉的人穿白,红白分明,中间隔着一丈宽的过道,个个愁容满面。

北排正中一把高背椅,椅子上坐着家主乔瓦尼·美第奇。

他六十多岁,瘦小干枯,肩膀窄得像个少年,可他一坐在那里,整间屋子的目光就都偏到他那边去。

左边是乔瓦尼亲弟弟皮耶罗,胖得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下巴叠了三层,领口绷得扣不上,只好敞着,露出里头丝绸内衬。

南排打头的是帕奇,他四十出头,精瘦,颧骨高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白袍子浆得笔挺,坐得也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桌面上。

他是克拉拉留在佛罗伦萨的心腹,克拉拉一个多月前去了杜拉斯,说是跟杨炯谈判,谈条件,到现在人没回来,信也没捎回来一封,此时面对一种主脉,心里没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家主乔瓦尼停下叩桌面的手指头,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声音沙哑道:“最新消息,杨炯的两万兵夜里在圣马力诺登陆。

守军三十一艘帆船无一幸免,港口被炸成碎片,滩头兵营、碉堡一个没剩下。两万人上了岸,烧杀抢掠,圣马力诺城主战死,一千骑士被杀了个干净。”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现在圣马力诺已经不存在了,两万人正朝佛罗伦萨来,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屋内一时静寂,众人面面相觑。

皮耶罗最先忍不住,两只胖手往桌上一拍,声音低沉:“我说两句,圣马力诺一晚上就没了,杨炯这是来真的。

可来真的也只是两万兵,不是二十万。

佛罗伦萨城墙多高多厚,在座的心里都有数。一万五千近卫军拉上城墙,滚木擂石热油备足了,他杨炯的炮再厉害,能轰塌圣马力诺的城墙,却绝对轰不动佛罗伦萨的城墙!”

这般说着,他伸出一根胖手指头朝南边点了点:“我建议咱们早就派人去罗马,去热那亚,去威尼斯。

教皇那边,拿凯瑟琳皇后的名头递话,拜占庭皇后虽然是美第奇家的人,但佛罗伦萨挡的也是教廷的仇人,教廷不能坐视。

热那亚和威尼斯跟咱们做了几十年买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只要援兵一到,杨炯必败无疑!”

帕奇听了这话,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冷笑讥讽:“皮耶罗,我问你,圣马力诺城防比佛罗伦萨差多少?真能抵挡住火炮的轰炸吗?你去过战场吗?你跟杨炯交过手吗?

圣马力诺一夜破城,你跟我说佛罗伦萨能守多少天?

十天?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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