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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野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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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快要停了,但城市仍在一片潮湿的茫茫里。夜风吹起了水洼里的微波,澄然地倒映着初出的明月。

朦胧的月光穿过了乌云,把李明都密黑的眉毛照得闪闪发光。

他重新坐了下来,端正地望着关映云。关映云听完他的话后,又露出了那种讥讽的笑。可笑着笑着,她就别过脸去,再不敢正面李明都的眼睛。她沉默很久,才淡淡地说道:

“或许吧。即便是无法根治的问题,它的症状,还是可能缓解的。可是接下来,又有什么好谈的?一切都已经完结了。洞穿宇宙就需要把质量投射到其他的宇宙里,观测宇宙也需要投射质量。观测到底看不到一切,为了以防万一,更需要携带质量在其他宇宙做成保护自身的力量。这就是玄枢的本质,比生命更早地燃尽世界,来让少数的智慧与精神在无限之中获得永存。好了,好了,明都,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李明都摇了摇头,直直地凝望窗边的关映云。关映云却背对李明都,面向那已经不可企及的明月。

天野茫茫。

“这一切都很重要。但有一件更重要的、顶顶重要的事情,关老师,你却偏偏没提。”

关映云没有回头,却顿了一下:

“什么事?”

李明都万分郑重地请求道:

“我想知道,从原形人类的目光来看,星簇到底是什么?人类到底把‘预知未来’当作了什么?”

关映云耳朵里哄了一声,再度沉默了。

一段崭新历史的开始,以及全部以为是崭新的历史的结束。

或者,就是历史的本身。

街上亮起的路灯,就像是人群刺眼的目光。李明都的声音在她听来几乎像是一种严厉的质问:

“人类、原形人类不可能不探究这个问题。现在,请把这个结论告诉我!”

城市从雨里走进了潮湿的黑夜。关映云转过头来,那张说不上年轻与衰老的面孔上残留着远离现实的梦幻的表情。

她什么话也没说,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开了。李明都就坐在原地等。卫生间传来洗手池冲水的飞溅声,关映云在水雾蒙蒙中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明月高悬而皎洁,水停了很久,关映云才重新从阴影里出来。那时,她挽起了自己的头发,洗净的面部反倒显出了皮肤的粗砺。脸上的皱纹在黯淡的灯光中犹如细微的阴影。隐隐透露出的冷峻,就像一块天然坚硬的玉石。

关映云端庄地坐回了她先前坐的位置,一改往常地、爽朗地开口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认为死了。”

李明都默默地在听。

“我的小女儿,秋阴从此恨上了时晴。她觉得明明是时晴陪着我,那就是时晴对此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如此,那会不会是她和我在一起,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秋阴一度感觉是时晴害死了我。其实,她应该恨我,是我把她丢给了奶奶,放弃了她。但——”

关映云像是在回忆,不,应该说就是在回忆。关映云抬起头来,目视没有任何东西的前方,说:

“当时,我确实是死了。”

而她现在却站在这里。原形人类没有不可能一说。李明都问:

“是时间旅行吗?”

“是……也不是。”

关映云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2035年我被邀请加入原形,当时原形还不叫原形。当时的项目有很多,我的地位不足以支持我知道一切。但因为我丈夫的因缘,还在原形计划的时候,我负责的就是星簇碎片的研究。”

关映云很少在别人的面前谈起了自己的过去。

李明都有所耳闻:

“谢向鸣先生也与此有关?”

关映云怔了一下,谢向鸣就是她的丈夫,也是时晴秋阴的父亲,但已经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陌生的名字。她或许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无情。她惨笑了几声,爽快地说道:

“你猜到了二零三五年是一个关键的时期。你也猜到更早之前,人类社会也许也有察觉。你猜得没错。在更早的时候,星簇的物质其实就已经进入了虞国高层的视野。约是十年前,我的婆婆被邀请去广汉遗址参与考古发掘工作。当时向鸣和她一起,就发现了封存的墓葬内存在一小块星簇碎片。”

李明都猛然抖颤了一下,问:

“是历书吗?”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关映云。

“不是历书。根据二十二世纪中叶的资料,历书流传的脉络虽然在历史中时隐时现,长期不见于记载,但在你拿到后,基地通过反推和调查也大致搞清楚了,与这块碎片的来历差距很远,至少隔了四代。这种东西在宇宙中的存在,远比人想象得要更多……原形人类发明填冥的一个目的就是收集簇结晶和次异结晶……”

李明都并不吃惊。他就是这样被大火星发现的。人类的目的也基本明牌了,就是为了强化玄枢。他在此时更关注一个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的词语:

“代,是什么意思?是世代吗?”

“这是……我自己的分法。”关映云低垂着自己的脖颈,静静地说道,“原形计划一般使用晶系呈现出的正六面体、八面体等不同形态进行区分。世代法是我最近十几年才想到的……我把雪球时期的海底结晶视作第二代。从此起步,太阳系各星球上可能存在的簇结晶差不多都在二代到三代之间。至于一代,我认为是一种所有簇结晶的缘起,也许要比太阳系的诞生更加古老……而三代到四代,就是你切出来的无上明星。四代到五代,来历纷繁,可能是无上明星本身裂解的碎片,也可能是二代结晶再次碎裂的产物,历书可能就在这一层。六代以后,就是继续开裂的片段。而那个块是不是海底结晶的后续产物都很难说清,所以很可能差了四代往上。”

“也许是在星簇盛放时,或者历史上,随着陨石一起落到地球上的。”

李明都想到了他曾经历过的暴雨地球时期,其他的巨星距离地球很近,在连接天地的风暴中,就曾有过物质的交流。

“或许吧,人类的历史很长,但地球的历史更长,发生任何情况,都不会让人意外。”关映云说,“你遇到的历书是一个大的结晶,非常完整,完整到可以打开时空曲线。向鸣发现的那一块就太小了,只能随机折射出一些未来的景象。基地保存的记录说那是一艘太空船飞向一颗星球的景象。这幅景象太过简单,当时的人没有意识到它的作用,但从现在看,它在那时可能向人类有力地证明了宇宙航行是可能的且方便的,人类不会始终被困在地球上,人类理解的科学足以支持人类飞向星海,它甚至可能指明了某种飞船发展的方向……那时候,人类已经七十多年没能再度登上月球了。这可能是当时虞国为什么笃信自己一定能实现太空航行而投入了大量资源的原因。尽管如此,但毕竟信息还是太少了,它的影响要远比它的神秘来得小得多。这个信息算是一则‘绝密’,直到向鸣病故,直到二零三五年,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情。但正因为这个关联,我进入了筹备委员会的目光,接受他们的审核。他们以多数同意通过,我被邀请秘密加入原形计划前往楼兰,接着就开始负责星簇碎片的研究。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震撼与惊讶,大家都叫我谢博士,我才知道向鸣居然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这块碎片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时间晶体’。”

说到这里,关映云轻轻地笑了。

李明都一边听,一边注视着关映云。关映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就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我提出了两个猜测,第一条是地球上的星簇碎片存在不同的起源。第二条是归根结底,所有的大型星簇晶体又都有同一个由来。你先前提出了,预知未来和物质转换本质是一个特性的两面,它就像通道一样,能置换质量,自然也能置换信息,能置换信息,自然也能置换质量。所以,任何时间晶体都具备着转变物质的能力。微小的碎片只能转换微量的物质,即使转化了,也会出现被物质包裹反而阻塞了光路的情况。于是,碎片表面的附着物就可以检测。如果碎片的转换具备某种规律,比如从氢到铁,就可以借此规律反推它的历史和来历,好比现在覆盖的是铁,推测曾经它曾畅游在氢中。但实验开始以后,发现的现象杂乱无章,引入了上百个参数变量,也未能总结出确定的规律。很可能,碎片本身的形状和质量也是一种特殊的参数。但这个实验也不是毫无意义。在物质的转化中,观测到了好几种有趣的中间态。这些中间态不够稳定形成可以阻断光路的覆膜,所以会被很快转化掉。但不能稳定阻断光路,不代表不能在现实世界中稳定存在,具备独特的物理性质,尽管持续时间很短,但仍然出了一些材料学的成果。

“只不过物质转化的研究只是单轴,究竟不能一步登天。我们只有少数的碎片。少数的碎片要用于更能见到前景的研究。几个委员当时在生活会上和我们私下强调了,考古还是不如未来重要。等到更多设备到齐,团队就开始侧重于预知未来的研究……其实当时并不完全明确这是一种预知未来,或许是平行世界观测,或许是某种随机图景组合,或许是过去。不过总体来说,从一些预知到的景象来看,也从过去碎片在人类历史上的流传来看,我们是相信这是在预知未来的。因此,一些有野心的人提出我们应该先尝试破译预知的机理,对未来是否会实现做出研判,推断时间和历史的本质。这是过去的科学家没有过的条件,他们对时间和历史的一切理解基于少数旁敲侧击的自然现象,以及对现实的极大抽象,而我们是具体的,直观的,甚至可以反复实验验证。”

关映云显然会继续讲下去,但李明都皱紧了眉头,打断道:

“你们如何能反复实验验证?我只能想到,你们可以先找一个就近的预言,然后再看这个事件是否会实现。”

“这是一种方法。”

“你们找到的最近的预言,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

关映云轻描淡写地说:

“当时的判断是一百多年后,实际上,也确实是一百多年后。”

“以百年作为间隔的验证,就星簇的神秘,倒也不显得长,但先前已经看到了灾难会发生在第二十二世纪,未免太晚了。”

关映云说:

“时间和历史可以细分出很多特性。可变性就是便于验证的一种。比如我们现在预知到未来存在一个叫做‘张三’的人,那现在我们就找出这个‘张三’把他杀了,那么预知的景象是否会出现变化,就非常让人好奇了。”

那个“杀”字被关映云说得无比阴森,李明都却只耐人寻味地问道:

“这很困难。因为预言未必会重复出现。所以,你们应该只能……且必须在碎片维持预知未来的这一小段时间内就做出变更,察觉碎片预知的未来是否发生了变化。否则这个实验只算做了一半,仍然需要在一百年后去验证。”

关映云的目光顿时恍惚了一下,李明都的话语,曾在基地讨论的会议中出现过。

“没错……这是我最想践行的路线,只要能实现一次,就能接近真理。但这种情况毕竟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们更想要从许许多多的预言景象中尝试寻找各种各样的未来之间是否存在因果联系,或者根本上的相悖、不可共存。这很困难,因为再不可思议的因果断裂,也由于微观不确定的底层原理而存在可能,但这也很简单,因为小概率事件不能改变大概率的判断。人类追求的从来不是真理,只要能够不停接近于真理就可以了。同时,这也是最容易出成绩的一种方法。与我同期,有不少人把这个事业作为一种特殊的数学游戏,就好像在用各种不同领域的方法寻找质数规律一样,分析这些信息彼此之间的规律,也分析这些信息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这又怎么说?”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关映云讲,“向鸣看到的景象可能有力地证明了宇宙航行是可能的,甚至指明了太空飞船的发展方向。仅仅只是这么一副简单的数秒钟的图景所能包含的信息其实就已经超乎想象。同样的,登火以后看到的二十二世纪预言,包含的信息就更丰富了。这是一个真正的宝藏,仿佛整个宇宙的真理都一览无余地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但是我却对这种工作感到了痛苦……好像不是在做研究,而是在做一个搬运工……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作品的评论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你知道未来的时候,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可能。”

李明都点点头:

“我明白。因为情况已经发生了转变,人类的未来不再是未知的,而是在一些已知中进行挑选。”

关映云转头,讶异地看了李明都一眼:

“是呀……已知,从现在的已知到未来的已知。我们在不停地奔向一个被希望的已知。看到的景象越多,其中就不免出现关于人类的宏伟的故事。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一个伟大的天堂,好像人人都知道这个未来会到来,这个天堂会实现。只不过是镜中倒映的天地,却带来了无穷的自信。他们……我们,我们相信存在一条完美无缺的道路,就藏在这些碎片化的拼图中。光明已经唾手可得,前路即将被太阳照亮,只剩下最后的捡取。我一个年轻的同事激动地和我说,我们很可能是最后一代过去的人类,也是崭新一代永恒的人类的开始。人类已经看到了不朽的曙光。”

尽管关映云的观念好像站在了他的这边,但李明都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从现在的目光来看,所有伟大的预言都已经成真。

还有什么许诺能胜过无限宇宙的自由?

“在那几年,我经常会想起我的父母,想起我年幼落水的哥哥,想起向鸣,我甚至有些不知是傲慢还是高高在上的悲悯,我在想他们是何其不幸,好像就错过了这班车,好像就这样倒在了黎明的太阳前,变成了最后一代古旧的老人。而在看望时晴和秋阴时,我又不禁感到嫉妒,她们会是何等幸福,从出生的开始,就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优渥的条件,未来甚至可能会成为永生的人类守望者。傲慢与怜悯,渴望与痛苦,乐观与悲观同时出现在我的身上。过去与未来交织在变幻无常的现在,我好像同时处于三个世界里。”

关映云面部通红,她伸着手,仿佛那些遥远的过去又全部重新出现了,甚至想要流下热泪。

“第一个世界是我的童年,世界迟钝且缓慢,时间漫长又宁静,没有欲望的人却得到了最大的幸福,若非别人的目光,我都不觉得贫穷与乏味会是一种悲哀。而第二个世界是我的现在,我的父母离开了,我的丈夫死了,巨大的痛苦、仇恨与彷徨充斥了我的内心,我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样在人间徘徊。而第三个世界在即将到来的未来,他在向我招手,向我许诺了人类所能想象的最为光明的图景,告诉我,我们将成为世界的主人,一切付出都将有所回报。然后……对我的考验到来了。”

关映云忽然顿住了,她的眼神变得清明:

“当时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碎片里倒映出了我自己。在所有、所有基地里的人之中,绝无仅有、只有我一个被倒映了出来。这个倒映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似乎是一个很近的未来。”

李明都打了个哆嗦,顿时屏住了呼吸:

“基地不会要把你……”

“不要总把事情想得很坏。当时我所属的团队、委员会,普遍认为活着的被预言者也有价值。何况还有很多种简单的验证方法。最简单的莫过于留下信息了。现在我写下一段话,告诉未来的自己不要怎么做,那么景象会不会发生变化。稍微厉害点,就可以尝试身体改造,使得景象中的自己变得不同,听上去疯狂,但实际上‘纹身’就能做到,在手臂上刻下难以消除的花纹,景象中的自己还会保持原样吗?要再难点。就可以尝试当时实验里的综合人格技术,在大脑中植入一小段观念,让我永远不会靠近景象中的地点。但这些手段全部失效了。细小的碎片就像是镜子,从里面能看见的世界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我的手臂上没有出现花纹,我也仍然处在那个地方。时间紧迫,远处的人有决定的权力,但没有直接做出的决定。近处的人能够做出决定,但决定到此为止。当时我只有很短的时间去想,也许我并没有想清楚。”

关映云蓦然站了起来。夜已经走过了最黑暗的时候,天边出现了灰蒙蒙的微光。她恍惚地说道:

“我对它们说——让我去死吧,我是愿意死的。”

在关映云的话语里,李明都始终感受到一种厌世离世的困惑。

死亡或许就是这种情绪的开花结果。李明都沉默了一会儿,仍然选择追问到底:

“我不明白,关老师,你到底被看到了什么?”

“这个景象你也已经看到了。”

黎明以前,关映云转过自己苍白的脖颈,还有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在她身后的那扇黑色的窗显得无比辽阔。

夜是如此静穆。

“在我到来之后,以及在你到来之前。”

这句话落地的第一瞬间,李明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到了第二瞬间,他就明白了关映云的意思。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骇然,只是又闷又难过,呼吸不过来。右边那只快要筋疲力尽的手被李明都举到汗湿的额角,接着,竭尽全力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关映云却抖得厉害,几乎站不住,而靠在窗沿。

“关老师……”李明都突然忘神地叫了关映云一声。关映云抬头过来看他,他坚定无比地再次求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你看到的就是现在,就是这个二零三五年,你现在的生活,是吗?”

不论是什么问题,不论是什么答案,他都要确定无疑的。所有的猜想都一定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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