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野草(2/2)
关映云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李明都就继续问:
“这是否意味着,星簇连其他的宇宙也能预知?”
对于李明都的追问,关映云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不若说,她那颗追求着自我毁灭的的心灵始终沉浸在她对自己的以及人类的回忆之中。
“从现在的目光看,星簇或许是随人类一起知晓了其他的宇宙。但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却是不确定的事情。也许碎片预知的是过去,也许碎片预知的是无穷远处的未来——庞加莱回归告诉我们粒子的无序运动总有一个微小的概率使得一切万物都无比接近于它们的初始位置,也就是说在极其遥远的时间后,也许一切都会复现。不管如何,你应该也发现了,现在这个世界没有秋阴,预知现在的光线里同样没有秋阴。也就是说,预知的未来,和第二十一世纪应有的人物关系,是不吻合的。后来让很多人感到了疑惑,据说我死后,为了解释,很快就有人提出了‘回归假说’和‘平行宇宙预知说’。”
她自顾自地、忘神地、着迷地说道:
“但当时的时间很短,只有少数几个人和我一起注意到这点,合照里没有秋阴,也少了一个凳子。所以那肯定不是过去,但那为什么会是未来呢?莫非是我恨着秋阴吗?比我想象中的更恨,更痛苦,更希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莫非……那其实就是我所期盼的世界——”
说着,关映云居然发笑了。
李明都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时晴曾说谢父死在秋阴出生之前,那时,谢母已经怀上了秋阴,她因此一直对秋阴怀有芥蒂。
“可未来如果没有秋阴,只剩下了我和时晴,我们又回到了江城,在一座小屋子里,这真的会是未来,怎么会有这样的未来呢?未来居然变成了过去,难道说,其实我希望的只是静止不变吗?我对不起邀请我的导师,我是一个敏感又脆弱的人。当时我脱口而出,让我死吧,我是愿意死的。有人劝我,有人认为我疯了,也有人对我表示尊敬,认为我是英雄。用你刚才的话吧……我既不是疯子,也不是英雄,我也是因为相信可以做到而去做的。所以当时我和他们说,既然伟大的前途已经近在眼前,我们即将达到人类历史的终点,变得像预言里那样无所不能那么到时候。死亡只是暂时的小憩,让我能够直接抵达时间的终点。到那时候,如果你们还记得我,那就把我复活就好了!不就好了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关映云居然发出了一连串自由又快活的大笑。她的笑声是那么清澈嘹亮,仿佛来自于一个幽冥的世界。
“关老师……”
“可是你知道吗?明都,明都!哈,哈,哈!好几个人当时吓傻了!他们居然吓傻了!怎么能犹豫呢?他们就好像听不懂我的话。”
她说得如此兴奋忘情,以致于眼眶里都忍不住涌出了热泪:
“刘志道、陆全他们好像全都忘记了。他们居然在劝我,劝我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是,他们不正是对我说‘未来已至’的人吗?如果一个人真的相信对星簇的研究,着迷对星簇力量的发现,相信星簇预言的未来一定会实现,如果碎片里的景象一定会成真,那么死!——又如何?只不过是更快地抵达终点罢了!所以我对他们说,这不是死亡,只是更快地抵达未来罢了。我将比你们更快、更简单地抵达幸福的彼岸。就好像有一种声音……”
她的声音突然沉寂下来:
“我的心中,就好像有一种声音,在对我说,去吧去吧,去彼岸吧。我已经不想忍受现在,只想抵达终点了。”
在半明半暗的微光中,李明都恍惚地好像又见到了第一千六百万世纪的碇客。碇客们对他说——
李先生,你还是不明白我的话,即使你死了,即使你自愿选择了死亡,十亿年后,我们也一定会再见。你的信息是永存的。
而这就是人类世的后期。
李明都不知是战栗还是赞叹地说道:
“关老师,你说得是对的。他们确实做到了。”
关映云的笑声渐渐停了。从一扇小小的黑色的窗户中,她凝视着窗外的繁星。她的声音再度变得平静:
“同时,预言也成真了。我真的回到了第二十一世纪,真的与时晴再次住在一个房间里。所有的预言全部实现了,分毫不差。”
“简直就像是神话里,预言的自我实现。”
“人类返回地球,驱逐不定型之后,开始着手收集星簇结晶,经过三亿多年的银河流浪,真人们终于有能力制造梦想中的玄枢。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复活的,对于我复活的方式我没什么可讲的,这涉及到每个人自己的想法,取决于每个人的相信与不相信。我可以说的是,第四百万世纪,人类普遍流行一种观念,因果律是某种微观规律在宏观的统计体现,在局部甚至整体都可以被违反。而意识则因为原形人类普遍都是一些观念老旧的古人,而被悬置于一个谁也不敢讨论、谁也不去想的角落。至于时间,所谓的时间穿越也只不过是一种量子的扰动,譬如,现在在我面前,因为虚空的涨落,突然出现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同时未来因为量子涨落,有一个未来的人瞬间消失了,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行为。在被复活后,我开始思考你所说的问题,”关映云说,“星簇的预知未来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什么?它有一个开始吗?它有一个结束吗?它是预言的自我实现吗?现今的人类不是预知未来而能逃避不好的未来,而是正因为预知未来,所以不可避免地朝着被预知的未来前进。预知未来就像是一种约定。它不是最好的,而是向人类许诺了,谁都能接受的、最不差的,所以所有的一切。在这个过程中,我认为用否定因果来诠释时间穿越的‘混沌主义’是一种自欺欺人,是对于命题的逃避。”
“按我的理解,混沌主义在原理上是可行的,它或许是所有形式的时间穿越的基础。”
关映云自然而然地反问道:
“你是想承认,现在的你是一个被微观扰动出来的人吗?”
李明都哂然一笑:
“到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关映云又沉默了。她拉开窗,从几里外的江上吹来了凉爽的风,刷过了她微微汗湿的额头。黎明前的云朵格外深邃灰白,江城乘区的高楼屹立在昏暗的天空下,蒙着一道道神话般庄严的剪影。
她接着说道:
“你说所有形式的时间穿越……这可能是一个接近正确的理解,可能真的存在许多种时间穿越的方法……但借助星簇产生的时间穿越,我认为它不是混沌主义的,甚至不是以混沌效应为基础的,它是直接发生了信息在时间维度上的移动。它是一种切实的通道。如果承认这点,那么一个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了,那就是……这种通道真的是天然生成的吗?”
风把李明都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往身后吹去。从码头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汽笛声。
“关老师,先锋队有一句话,‘对谁有利’?也许从这点可以入手分析。”
关映云猛地转过身来,站在窗前,她的背后就是薄明苍白的天麓,将出而未出的灰蒙蒙的曙光映照着她的身影:
“你和我想到了一块。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就出现了,这种预知未来,这种连接了过去和现在的信息的通道到底对‘谁’最有利呢?”
人类。
也不是人类。
从一般的角度考虑,只对原形人类是最有利的。
李明都也清楚这点。但他还有另一个答案:
“玄枢。”
关映云笑了。
李明都继续低沉地说道:
“也可以称之为,星簇本身。”
借由人类的手重建了这贯穿了所有的天与地的不周山的本身。
不知是千万个还是亿万个一百亿年后,宏伟的天球对李明都说,去摧毁把,摧毁在那前宇宙时代,人类原形计划的全部。
可惜的是,李明都仍然来得太晚了一些,晚了至少十亿年。
然而这仍然是幸运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说,这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不利的,只是它仅仅利于一小部分人。
一千个或者一万个一百亿年前,丹枫白凤对至尊首说:
“想象一株会开花的树,它总是会朝着有阳光的地方生长。”
想象一个健康的人,他总是追逐草木丰茂的土地。
二十世纪的乌尔夫通过实验和观察得出晶体总是会朝着总界面能最低的方向排列原子。也就是说,晶体总是在“寻找”一个让自身最稳定、最不“费力”的形态。
“在他的记忆中,他也给出了这一点的猜测。他猜想,晶体总是会向最适合自己存在的方向生长。这符合了我们的预测。”
而在时间之外的宇宙里,关映云对李明都讲道:
“人能通过星簇预知未来,可既然星簇预知的未来,就必然是存在星簇的,必然是适宜星簇存在的那个未来。从这个角度上讲,尝试使用晶体观察未来的瞬间,所能看到的未来必定是适宜晶体生长的未来。这两者是等价的。星簇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被动的现象,而是一种‘能动的’现象。至于它是不是‘主动的’不得而知,但这点也并不重要了。”
因为,这两者也是等价的。
因为在预言未来的瞬间,现在就已经被预知的未来所改变,这种反作用力无可避免。而对于能够折射任意未来的星簇而言,这种反作用力则几乎无尽。
因为它总是能找到“最适合被人类预知的”未来,并且这个未来总能使人类本身在时间与历史中通往它本身。
它找到的正是能够自我实现的时间。
“如果将自我复制与扩张视为生命的绝对特征,那么星簇或者也可以被视作一种生命。”
将空间和时间连接,于是,它就变成了历史本身,成为了历史的箭头。
“只不过它和我们不一样。”关映云说,“它是在时间上扩张自己。它是从一段历史长到了另一段历史。它在借助自复制的生命来复制和组织自身,却难以在物质的空间的世界中靠自己移动和变化。它们在另一个层面上不停延长与生长,却与我们永远不能相见,或许甚至不知道、也不理解我们是什么,只把我们作为阳光和露水——正如我们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一样。
“或许这也是封闭光路为什么会失去预知未来与转变物质能力的根本原因。因为星簇也在看,它们在看的是自身生长的概率波。他们原本就不一定往那里长,看不到后就更不会了。”
关映云轻轻地说道:
“所以你已经明白答案了吧。也许你与我的一切行动、一切意识,其实也在自我实现之中。也许在某个过去,确实存在一些乃至许多随机的、混沌的可能性,使得这种自我实现无法实现,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现在已经全部落幕了。骰子已经落下了,再无其他的偶然。现在的这个未来就是被选择的,必定会自我实现的未来。”
人们已经攀及到一个无人知晓的高度,大火的时代已经到达了末尾。
世界的末日,决定于十六亿年前。
李明都一直默默听到了最后,却冲着关映云微笑了。关映云全身颤抖了一下,不敢再看他,只听到他低沉地、暗哑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答案。”
甚至,李明都还知道这个答案仍然不是最后。在定形和不定形之前有更早的未知的生命,他们制造了最早的暗物质,促进了河系的形成,是宇宙大尺度结构的终极回答。在定形和不定形之后也有一种更后的未知的生命,他们将会与基因生物在太阳系寂灭之前的最后岁月里决战牧野。如果按照既定的轨迹,基因生物会彻底战败、逃离宇宙,那将是一场更加艰苦卓绝的斗争。
然而他的目光中仍然闪烁着希望:
“暗色物质可以复燃,宇宙未尝不能修补,万事万物的道理也没有被穷尽——”
关映云冷笑着回应道:
“不——先前我说得可能还是太温柔了。你的设想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主动性的人没有放弃。但是人类已经放弃了。你想要控制玄枢,但控制玄枢你以为是一个全自动的过程吗?它需要的智慧和算力,它需要的资源和代价,凭一个人或几个人,乃至一两个星球、星系,你支付得起吗?什么后来的人类,什么不定型,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过去的梦想成为了灰烬,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束,结束!就在忽然之间——”
李明都伤心地大声地质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门呢?那个额外的宇宙不正是你留下的生机吗?”
关映云却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连串可怕的大笑。她响亮地说道:
“因为……我太软弱了,仅此而已。我不想离开我的家园,却又轻易地在二十一世纪死去。世界只会把改变世界的权力交给那些想要改变世界的人的手里,我拱手相让了,已经错过了。现在,我想要拥抱美好的未来,却又对道德和伦理感到踌躇,还想着可以改变。我卡在了这里,也只能卡在这里,反而让一个无关的世界、让多上一倍的人类同样陷入灾厄。我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到!你难道不也一样吗?”
黎明前的寒风是如此冷冽,关映云冻得浑身颤抖,霍地伸手把窗户关上。接着,她才冷静了一些,低沉地说道:
“如果你再不来,如果再过几年,也许我就死了。”
天已将明,江面却始终闪烁着黑色的光亮。潮水冲击着海岸,溅起阵阵白色的浪花。
“我就不一样了,关老师。”李明都说,“我早该死了。十七亿年前就该死了。一百万年前、一千万年前也该死了。不过我仍然活到了今天,始终期望着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关映云紧紧攥着窗户的把手,同样大声地质问道:
“你难道就不后悔吗?”
“我很后悔,但我并不遗憾。”
李明都的耳朵嗡嗡地响着,热血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关映云说:
“因为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向自己许诺了一切,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到,我怀着希望,得到的却只有失望,我在城市里死去的父母,车子碾过了他们的胸膛,我到死都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我是海滩上无人知晓的那一粒沙,但我知道,在我的体内,始终存在着这个世界曾有过的全部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