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2/2)
秋东温和道:
“你能如此想便好。”
李旦当真不再提朝政之事,问秋东:
“阿弟觉得,送温王李重茂去钟南山,与二兄做个伴儿如何?”
李重茂身为三兄李显的儿子,还做过皇帝,虽然只做了半个月。
终究身份敏感。
从一定程度上来讲,李旦觉得他与侄儿李重茂感同身受。
他幸运在夺权的是亲娘,上头还有个能耐的阿弟护着,但李重茂啥都没有。
李重茂留在长安城,难保不会有人拿他的身份生事,似当年的太子李忠下场有多惨烈,李旦至今历历在目。
送走李重茂,一为了朝政稳固,二当真是为了李重茂的性命着想。
然而秋东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并不想让李重茂察觉终南山上掩藏的秘密。
于是他对李旦道:
“二兄那人性子刚正,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这些年虽自囚于终南山,可脾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随意起来。你知他向来看不惯三兄所为,后又得知三兄在位时的荒唐,每每提及便破口大骂,毫不留情。
还是别叫重茂侄儿去二兄眼皮子底下晃悠,免得提醒二兄想起那些不愉快,气坏了身子。”
李旦眼皮子一抽。
李隆基和李成器伸长耳朵,心底不由好奇。
他们都听说过那位二叔,章怀太子。
据闻是个难得的硬骨头,当年祖母诬陷他老人家谋反,他老人家干脆和祖母断绝关系,去终南山出了家,言明生死不复相见,就连祖母殡天,他也没有去祖母跟前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
谁能想到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挺着将军肚,像坊间不修边幅的钓鱼佬的长辈,一个个都有堪称传奇的经历呐!
尤其眼前这位六叔,坊间百姓能将他的故事说个三天三夜,好似他乃李唐王朝仅有的明珠,是百姓心中的一片青天。
但朝中重臣们总是讳莫如深,三缄其口,谁都无法对福王殿下此人,给出一个准确的定义。
两人今日随阿耶前来拜访六叔,本以为会亲眼见证一场刀光剑影,在饭桌上的厮杀。
甚至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套劝架的说辞。
谁知场面竟会如此和谐,如此家常,没有言语诱导,没有指桑骂槐,更没有甚么高深的窥探。
只见他们的阿耶,痛苦的捏捏鼻根,苦笑道:
“是了,忘了二兄那火爆性子,他可是敢直接和阿娘对着干,连命都不要的。一时半会儿,吾还真想不出个合适的去处啦。”
秋东好笑道:
“回头吾去见见那孩子,若真是心性好的,自给他寻个好去处。”
李旦也不问秋东打算如何安置温王。
总归秋东不会害他,因为秋东想害他根本不用等到今日。
兄弟二人一番闲聊,让李旦清楚的知道,阿弟自打放手让他主动与韦皇后夺权后,便不会再去插手朝政。
因此,关于太平和太子之间的争斗,阿弟也不会干预。
李旦来时心情沉重,走时脚步轻快。
就是苦了他的百岁侄儿。
秋东在送走了李旦和太平后,以当初向李隆基告密的崔日用为支点,照例给李百岁留了功课:
“崔日用是何出身?家族立场是甚么?族中出过哪些官员或名士?都有何代表作?本人曾在何地为官?与朝中哪些人交好?交好的原因是甚么?晋升或贬斥的原因?为官时有何政绩?当地风俗人情如何?当地在历史中出过何等人物?当地有何战略意义?
以及,假如你是崔日用,在他人生的重要节点,该如何做?假如你是当政者,又该如何任用崔日用?”
李百岁已经很习惯阿耶这样给他布置功课的方式,领了功课,小脑袋瓜子一转,就想好了去找哪些人能打听来他需要的消息。
他还有闲心挤在阿耶身边撒娇,让阿耶也给他剥瓜子吃。
等真吃到了阿耶剥的瓜子,才心满意足靠着阿耶道:
“陛下和姑姑倒是不傻,知道来试探您的态度。”
秋东斥他:
“口无遮拦。”
李百岁撇撇嘴,心道相较于已故的中宗陛下,这两位长辈确实才像正常人该有的样子嘛!
秋东见他面服心不服,有的是法子治他眼高手低的毛病,轻飘飘道:
“既然看不上长辈们的行事,那就回去多写一份分析当前局势的功课,写清楚假如你是太子,该如何破局,你是皇帝该如何稳住当前局势,你是太平姑姑,该如何进取。”
李百岁一听要增加功课,知道这月的休沐大概要在书房里度过了,先是小脸皱成一团。
随后又很快高兴起来,趴在阿耶肩膀上撒娇道:
“儿好久没见二叔与大伯啦,不若明日儿带着功课去山上,也好顺便向叔伯们请教功课?”
李百岁已经是虚岁八岁的小少年,在他将将会说话的空挡,便明白终南山上住的大伯是个禁忌,在外人跟前绝对不能提只言片语。
如今,他更加明白大伯的存在,若让世人知晓,将会在大唐掀起怎样的风浪,同时也会给将大伯救回来,堪称起死回生的阿耶带来怎样的麻烦。
秋东似笑非笑看了傻孩子一眼:
“去吧,在山上多住几日,陪陪你大伯二叔,叫来臣给你收拾行礼。”
以为在你大伯二叔那里,就可以不用做功课?那你可想太多啦!
自打见识了李显的荒唐后,大兄李弘再也没了坚持不让李百岁学习帝王之道的念头,甚至主动教授李百岁系统的太子课程。
如今大兄他们只会对李百岁的教导更加严格。
秋东并不提醒傻孩子,且叫他先开心一日。
眼下还有更关键的事情。
如玄皇叔来信,信中道:
“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
彗星啊,就连李弘看完信,神色也严肃起来。
《淮南子天文训》有言:“鲸鱼死而彗星出”。董仲舒也曾说过:“孛者,乃非常之恶气之所生也。”
彗星在民间常被人称为扫把星,大凶!
李贤忍不住叹气,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呐,又要不安稳了,摆手赶人:
“孩子留下,你回去安排一下吧,别叫长安城真的乱起来。”
如此重要的消息,如玄皇叔提前得知,不告诉大明宫里的李旦,偏偏只告诉阿弟一人,皇叔他老人家的选择当真是明晃晃不加掩饰。
秋东见二兄又摩挲他的胖肚皮,就忍不住叮嘱两句:
“用此事教导百岁可以,但不要代入私人感情,您骂人的时候避着点孩子,吾可不想百岁小小年纪,骂人的花样儿比街上卖艺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