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山河(1/2)
踏山河
秋东有很多机会将彗星降临一事提前告诉李旦,但他思虑过后,认为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只在私下做了一些布置。
狄仁杰不知从哪儿闻到味儿,拎了一包点心上门,说是来讨杯茶吃。
他不说,秋东便真当他是来吃茶的,陪他在听雨楼烹茶,消磨了半晌时间。
狄仁杰看着福王这张人到中年越发儒雅英俊的脸,捋着胡子感叹:
“岁月待殿下当真格外优容呐!”
秋东笑称:
“岁月催人老,谁都逃不过,卿瞧着吾面容还算年轻,可这心早已迟暮苍苍。”
狄仁杰手搭在膝盖上,丝毫不见外道:
“殿下即便迟暮,有些坚持也一如少年郎。不似世间大多数人,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境遇转变,很快便忘了来时路。”
秋东烹茶的手一顿。
狄仁杰是话里有话,他擡起头,语气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发生了甚么大事?”
毕竟一般小事,还轮不到狄仁杰这位宰相来寻他。
狄仁杰缓缓起身,从听雨楼望向大明宫方向,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殿下可知,陛下如今行事颇有中宗陛下之风范?”
狄仁杰说的委婉,秋东也能听明白,狄仁杰想说的是如今李旦行事,已经走上了李显的昏庸老路。
秋东慢慢拎起茶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中,他语气不明,道:
“略有所闻。”
如今距离李旦登基不过一年,可李旦已然失去了一开始的锐意进取,在朝政上展现出了如兄长李显一般的任人唯亲。
任人唯亲其实也不算错,谁还没有几个亲信了?但任人唯亲到李旦这种程度,当真是让他不知道说甚么好。
不止一人在秋东跟前说过,如今内阁宰相每每与皇帝商议大事,皇帝都会先问一句:
“尝与太平议否?”*
然后再问一句:
“与三郎议否?”*
三郎,便是太子李隆基。
等得知了太平和李隆基的意见,他才能做出决定。
秋东明白李旦夹在妹妹和儿子之间的为难,但作为皇帝,如此纵容太子也就罢了,可纵容太平一个公主,他想做甚么?想过后果吗?
坊间已然有太平公主权势越过皇帝的说法。
或许是出于对家人的补偿心理,李旦不仅纵容太平公主,他还很纵容两个女儿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
不惜强行拆除民居,征调民工数万,耗费银钱数百万缗,为两人建造道观。
右散骑常侍魏知古、黄门侍郎李乂上谏劝阻,李旦完全听不进去。
约莫是出于平衡朝堂的原因,李旦又将此前全部罢免的斜封官重新启用,导致纲纪紊乱,复如景龙之世矣。*
狄仁杰忧心忡忡,他很担心继续下去,太平公主成为下一个韦皇后,韦太后,甚至是武皇帝。
然而最让狄仁杰头疼的,不是太平公主越发膨胀的野心,而是毫无权利欲望,只想家人和平相处的皇帝李旦。
李旦不是没有做皇帝的脑子,可他心里最向往的永远是亲近的家人们和和美美,为此他自己可以牺牲一部分作为皇帝的权利。
这就让狄仁杰很恼火了。
秋东唤他重新落座,亲手递去一杯茶,叫狄仁杰消消火,缓声道:
“陛下如此性子,是优点,也是缺点,咱们不是第一天才知晓。
不能因为他性子中的柔软对众人有利,便大加赞赏。等这种柔软对朝局不利时,又指责他优柔寡断。
如此,只能说明善变的乃朝臣,而非陛下。陛下他人就在那儿,性子自来如此,从未变过。这点,从当初选择他的时候就该知晓。”
狄仁杰忍不住长长的叹口气:
“朝局瞬息万变,陛下他一成不变,才是最大的问题呐!”
秋东不急不徐,安抚他:
“没关系,很快便不是问题啦。”
狄仁杰对福王殿下的保证向来信服,但他一直没想透福王会用何种法子说服陛下改变现状,直到时间抵达七月。
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
彗星临世,大凶之兆。
朝野内外,人心惶惶。
太平公主借机,谴术士对皇帝谏言:
“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
简单来讲,便是术士认为彗星的出现意味着要发生除旧迎新之事。而位于天市垣内的帝座星、心前星同时有变,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太子李隆基将要成为天子。
言外之意,陛下提前得到上天预警,应及时防备太子,最好废掉李隆基,免得他取您而代之。
然而李旦此人,向来对亲近的家人硬不下心肠,他能对太平一退再退,当然也能为太子李隆基退让。
他心里很清楚这回的事是太平搞出来打压太子的,这种事近日时常发生。太子与太平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他不论偏向谁心里都不好受。
李旦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彻底结束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
于是他直接做出决定:
“传德避灾,吾志决矣!”*
为了避免这场上天预示的再灾祸,他干脆现在就把皇位传给太子。
显然,这一局,太平公主弄巧成拙。
她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阿兄做皇帝,她是权倾朝野的公主,侄儿李隆基做皇帝,她是哪个排面上的人呐?
她是想让阿兄猜忌太子,可不是让阿兄把皇位让给太子。
于是她召集人手,力劝皇帝三思而行。
奈何李旦是铁了心,被群臣再而三的上谏,他也觉得烦,因而道:
“中宗之时,□□用事,天变屡臻。朕时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
群臣哑口无言,心里一千个理由这会儿也没法说出口,总不能让皇帝做个两面三刀,出尔反尔,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君王吧?
哦,您当初劝先帝择贤而立,应变天灾。到了您这儿,这话就不算数了?群臣当真讲不出口。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太子李隆基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于是他跑着进宫,抱着阿耶的大腿哭诉道:
“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
就连李隆基也没想到,姑姑来这么一招,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在阿耶跟前自辩呢,忽然就被惊喜砸到脑门儿上,皇位直接送到他手里。
在李隆基想来,若一定要有人在彗星降临一事上出面背锅,非他莫属。
所以他此时的疑惑真真切切。
面对太子的推辞,李旦道:
“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
听阿耶将他老人家之所以能坐上皇位,天下之所以能安定的功劳,全部算在他头上,李隆基心里除了得意阿耶对他的看重外,更多的是愧不敢当。
于是他再三推辞。
李旦急了,他早年是最不相信神神鬼鬼那一套的,当年他被阿娘身边的韦团儿用巫蛊之术诬陷的时候都不信。
可世事变迁,直到他两度登上皇位,得了阿弟的一句“天命所归”,终究对命这东西信了几分。
于是他问太子:
“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
这话意思就丰富喽。
一句灵柩前继位,谁也摸不透他说的是待他百年后,李隆基在他灵柩前继位,还是他马上应了天劫暴毙,好叫李隆基在灵柩前继位。
李隆基只好顺势应下。
自此,李旦禅位,成为太上皇,李隆基登基。
改元至德。
狄仁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事后,他再次拜访福王殿下,同样的听雨楼中,他声音飘忽,对秋东道:
“自禹结束了禅位制,开启了家天下后,吾还是第一回见如此不恋权的皇帝。”
秋东轻笑,说完全不恋权也不十分准确,毕竟李旦还掌握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