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山河(2/2)
“卿觉得,如此便万安了吗?”
狄仁杰摇头,深深的叹口气道:
“太平公主与陛下之间皆想除掉对方很久了,原本是东风与西风的关系,如今陛下登基,彻底占了上风。若公主主动求和,日后安分待在府里不生事,或许陛下能容她一二。
可依照臣对公主的了解,绝做不出对晚辈低头求和之事,况且……”
“况且,阿姐一生顺遂,并非太上皇那般能轻易放下权势之人,她得到了,便想永远握在手中。所以她与陛下之间,势必会分出个你死我活。”
秋东补全了狄仁杰不好说的话。
狄仁杰苦笑。
但他认为这并非坏事。
原先有太上皇在头顶压着,那两人无非是谁暂时压谁一头罢了。
如今,再无人阻拦,若陛下能狠下心除掉太平公主,也算是肃清朝野,结束了自武周以来的乱象,大权在握啦!
秋东似笑非笑看他:
“卿以为陛下会如何处置公主?”
狄仁杰说:
“公主之罪,当杀!”
秋东便忍不住唏嘘。
连狄仁杰都能看出皇帝对阿姐生了杀心,依照阿姐的性子,怕是已经在暗中准备弄死皇帝了。
秋东心绪复杂,他对两位兄长道:
“也不知当初吾将她带上这条道,究竟是对是错?”
李弘正在炮制药材,李贤在廊下检查百岁的功课,两人对秋东这话嗤之以鼻。
李贤头都没擡,不屑道:
“就太平那性子,和天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你的引导她也迟早走上这条路。充其量,你对她而言不过一条更加平稳的捷径罢了。”
李弘手里的刀平稳有力剥开一段儿枸杞根,温声道:
“对错这种事,要看对当事人而言值不值了,若太平觉得如此走一遭不后悔,便是值得的,何论错处呢?”
秋东好不容易悲春伤秋一回,结果姿势才摆出来就被两位兄长好一通嘲讽。
只好抹把脸,转头去检查李百岁近日可有进步。
长安城内,太平明确感知到李隆基对她的杀心,准备最后一次对李隆基发起反击。
这一回,太平联合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湜、雍州长史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李慈等人,准备在先天二年七月四日,以羽林军冲入大明宫,拿下李隆基。*
李隆基提前得到消息。
于是李隆基密旨,让岐王范、薛王业、兵部尚书郭元振、将军王毛仲,取闲厩马及家人三百余人,供他驱使。
亲率率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亲信十数人,出武德殿,入虔化门,在北门杀掉左右将军常元楷、李慈。紧接着又杀了宰相岑羲、萧至忠。*
擒获了太平公主的亲信散骑常侍贾膺福及中书舍人李猷。*
至此,太平公主党羽被诛杀殆尽。
“殿下,刚从外面传回消息,公主见势不妙,逃入白马寺中,避而不出。”
来臣压抑着哽咽,低声在秋东耳边道。
夜里,秋东站在听风楼上,远眺公主府方向,夜风吹起他鬓边散发,袍角轻轻随风起舞。
“殿下,我们当真不管吗?”
来臣实在不忍心,他今日听了太多消息,心惊胆战,感觉皇帝是铁了心冲着要太平公主命去的。
殿下再不出手,怕是真的要给公主收尸了。
也正是因为公主那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是没把殿下牵扯进去,来臣才更加认定公主待殿下之心。不免为公主着急起来。
秋东的声音几乎快融进夜色里,听不出多少温度:
“再等等。”
等甚么?来臣不懂。
他可算是见识到陛下的心有多狠了,陛下会给自家殿下等待的时间吗?
秋东一眼便知来臣在想甚么,耐心教他:
“古来凡帝王者,皆容不得儿女情长。在你看来,陛下出手狠辣,不念亲情,过于狠绝。可在朝臣看来,陛下出手果断,整顿超纲,智慧非常。
陛下确实不似太上皇心肠柔软,但他目前而言,所作所为,确实是个明君该有的样子,是朝中大臣们盼望已久的君王。”
来臣却哽着脖子道:
“奴不管那些大道理,奴也不想做那胸怀天下之人,奴只是殿下的奴才。
奴只晓得公主自来待殿下好,殿下您心里也是认可公主做家人的,您培养她,鼓励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奴知道您心里也不好受。”
秋东沉默片刻,无奈道:
“你呐!”
他说等,是在等李旦的态度。
发生此等大事,李旦不可能毫无察觉。
是的,李旦的确在事发的第一时间便知道了,还遣人守在白马寺外,防止皇帝的人冲进去杀太平。
他选择主动禅位,就是不想看见儿子和妹妹走到这一步,可事与愿违,两人还是走到了今天,李旦心绪复杂难言。
他叫人唤来皇帝,对李隆基道:
“放你姑姑一条生路罢,在城北为她修个道观,叫她余生青灯古佛,可行?”
没成想一向孝顺的李隆基,头一回言辞激烈,反驳阿耶的话,他认真中带着肃杀道:
“阿耶,姑姑的心思儿不信您不知!她想效仿祖母做下一个女皇!即便做不成女皇,退而求其次,也要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上位,好把持朝政!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祸乱超纲之人,儿得了机会不除之,反倒给她喘息的余地,等着将来反受其害吗?”
李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严重,他劝儿子:
“你减除了她的羽翼,派人将她看管起来,一日两日或许她还不死心,可等你立了太子,朝局稳定,谁还会追随与她,她毕竟是个女人!”
李隆基反驳道:
“女人又如何?您忘了祖母当政那些年,您带着我们一家,如何在灵山寺小心翼翼生活了吗?”
父子两不欢而散。
李隆基吩咐左右:
“加派人手,待太平公主从白马寺出来,格杀勿论!”
左右为难道:
“那里有太上皇的人守着。”
李隆基脸色铁青,咬牙道:
“照吾说的办,阿耶那里自有吾去请罪!”
秋东看到了李旦的态度,想起那日在终南山上,他问兄长:
“怎么说她都是吾阿姐,你们阿妹,总不好叫她真的被李隆基那崽子给弄得没了下场。所以,需要她来给你们作伴吗?”
李弘手一顿,末了还是摇头:
“太平自幼活泼好动,受不得山中清苦,送去如玄皇叔身边侍奉他老人家吧。”
大兄做出决定,李贤很少反对。
好半晌,他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若她在外面漂泊累了,便叫回来暂歇几日,总归有吾和大兄在,她也不算完全没了家。”
于是,秋东遣人从白马寺带走了太平,连夜送去如玄皇叔身边。
李隆基得知六叔的人带走了姑姑后,愣神片刻,无奈摆手:
“罢了,谁叫姑姑有六叔那么个好阿弟呐!”
至此,李隆基彻底大权在握,改年号开元。
另一头,因为收到侄子的信,踏过山海关,亲自来接人的如玄皇叔,见侄女对着秋东侄儿写的信黯然神伤,凑过去不解风情道:
“有何好哭的?你皇叔吾远在辽东,都听闻了你的丰功伟绩,当真你有阿娘之风范呐!
你享受了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利,眼下还能随皇叔一道儿附身踏山河,无数人打着灯笼都寻不着如此美事呐!”
太平一肚子迷惘委屈,被皇叔三两句话噎的无地自容,觉得她再哭下去便是不知好歹啦。
于是不再年轻的太平,朝皇叔行了个仪态万方的礼,幽幽道:
“阿弟让吾转告您,且叫咱们先行,他随后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