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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1章 一五四九章 东海二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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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看着朱天权:「但这批人跟第一批不一样,你心里要有数。第一批是靖康遗民,拖家带口在岛上住了八年,换契之后把现成家业交给后来者,自己上船到天府谷分熟田。这批多是东海道出生或幼年迁来的第二代,口音带闽地腔调,对『大陆故土』没有直接记忆。他们东渡不是逃难,是想找个能继续往前走的地方。」

朱天权沉思片刻:「首相的意思是,这次移民,不只是运人,还要运产业?」

「对。」方梦华坐回椅上,拿起茶盏,「琉球的糖、酒、加工技术,天府的农垦、矿业、贸易,两边合在一起,天府谷才好往下发展。光运一船人过去分地,站不住。李海,海军那边船够不够?」

李海抱拳:「『南海明灯号』正在高雄港检修,预计八月可出海。『东海晨光号』和『温屿开拓者号』也在。若再加调两艘『定远级』,一次可运四千户。」

「那就四千户。」方梦华一锤定音,「朱天权,你负责招募和产业对接,司徒芳那边你跟他商量着办。林振国跟着去,主要任务是探矿,找到原生矿,立刻发报回来。」

三人领命,正要退下,方梦华又叫住朱天权。

「还有一件事。你路过东海道的时候,帮我带封信给张孝纯。他那份关于换契的奏报我看了:三千到四千户交出田契换东渡资格,一万五千淮北难民接盘,一出一进,各得其所。这法子好,但要盯紧一件事:首批留守的老移民,可能在第二批东渡中进一步兼并离岛者的田产。若出现士绅兼并的苗头,立刻制止。」

朱天权拱手:「臣明白。」

三人走出西花厅时,天色已经暗了。钱玉还在廊下翻账册,见他们出来,抬头笑了笑:「又要出海了?」

朱天权拍拍他的肩:「你算你的账,我跑我的腿。明年这时候,我给你带金子回来。」

钱玉摇头笑骂:「你这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

朱天权哈哈一笑,跟李海、林振国一同消失在暮色里。

方梦华独自坐在花厅中,面前摊着三份文册:钱玉的《柔佛森林体系周年报告》,吕助的《黔中矿藏药材踏勘报告》,以及她自己写的《天府谷探矿及第二批东渡方案》草稿。她拿起铅笔,在草稿上添了一行字,写得很快,随手又划掉半截,只留下「第二批东渡」几个字。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蝉声不知何时停了,换上了蛙鸣。方梦华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对马岛租界的码头不大,一条石砌栈桥伸进海峡,两侧泊着几艘明式帆船和一艘待修的蒸汽明轮。「南海明灯号」「东海晨光号」「温屿开拓者号」三艘大船已经在岛外深水区下了锚。舱位腾出来了,淡水备足了,连路上吃的腌菜和干饼都装好了,可人还没招满。按计划,这一批要在东海道各岛招募四千户,七月底前登船,走黑潮暖流,先到中途岛补给,再横渡东太平洋,九月中抵达金山湾。可已经走了四个岛,登记在册的不过两千出头。

更让朱天权头疼的,是那些没有家口的单身汉。

那霸港的登记处门口,挤着一群光着膀子的年轻后生,腰里别着短刀,背上挎着包袱,一个个眼睛发亮。登记吏问他们:「家眷呢?」答:「没有。」问:「田契呢?」答:「没有。」问:「那你去天府谷做什么?」答:「淘金啊!听说那边河里全是金疙瘩,弯腰就能捡!」

登记吏把名册一推:「单身汉不要。朝廷有令,此批东渡以『携家带口、有田有业』者优先。你们这些光棍,去了也是添乱。」

后生们不干了,围着登记处吵吵嚷嚷。有人喊:「凭什么不让我们去?我们有力气,能干活!」有人喊:「我们不要朝廷养,自己去淘金还不行?」还有人喊:「金山湾那边不也是先去的那些单身汉挖出了金矿吗?怎么轮到我们就不行了?」

朱天权在楼上听见了,没下来,只是让随从下去传话:「单身汉可以登记,但不保证有船位。若有空余舱位,再行安排。」话是传下去了,可那些后生听了,更不肯走,就在码头附近蹲着,等船。淘金客淘完就走,银子揣走,人未必回得来,这道理朱天权和登记吏都清楚,可挡不住那些后生眼里的光。

几天后,朱天权跟张孝纯、孙玉泰、余五婆、柴进、李成仑五个人在济州岛济安州府衙碰了个头。桌上摊着各岛的招募名册。

张孝纯先开口:「朱公,台湾本岛的人安土重迁,谁愿意抛家舍业去万里之外?当年走的,多半是在淮北苦日子过怕了的老移民,知道『换个地方重头再来』是什么滋味。第二代在东海道出生,从小吃稻米、穿棉布、上学堂,反倒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我这边的换契名额,再凑一千户已经是极限,其中一大半还是第一批老移民的亲戚朋友。」

孙玉泰抿着茶,不紧不慢地说:「本岛天孙氏子弟,有真才实学的,大都考进震旦大学或明华大学了。真正愿意漂洋过海的,多是那些没有功名、又不想从商的庶支子弟。他们会算账、会写公文,去了天府谷可以当文书或账房。人不多,百来户总是有的。」

朱天权把金山湾的情况大致说了。提到阿兹特克人,提到托尔特克人,提到天府谷里的奥隆、米沃克、约库茨、迈杜四家部落已经跟明人做了几年生意,铁锅、锄头、棉布、甜酒换了不少,但始终是「住在城里的人」,跟明人聚居的玄稷寨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余五婆坐在角落里,一直捻着琉璃念珠没说话。她今年七十多了,腰板还硬朗,只是耳朵不太好使。听到这里,她忽然抬起眼皮,用那副被槟榔和旱烟熏哑了的嗓子说:「你把人家当外人,人家也把你当外人。铁锅钢刀种子布匹是好东西,可那还不够。要让那些部落认你们,得让他们觉得,明人不是来占地方的,是能一块过日子的。」

朱天权愣了愣,没接话。

余五婆把念珠往手腕上一缠:「我一把老骨头了,在奄美岛养了十年老,经念了,福也享了。可你方才说的那些部落,我听着,跟当年浙西教众在舟山落脚时差不多。我老了,走不动了,可我还能念经。去了那边,不用分地,不用给钱,只要能让我进那些村子,跟他们念光明经。」

朱天权站起来,朝余五婆深深一揖:「余长老,您若肯去,晚辈感激不尽。」

余五婆摆了摆手:「不必谢。我去了,就是『光明使者』。我的信众,也去。」

李成仑坐在另一边,一直沉默。他是耽罗部落的星主,十一年前方梦华跟他达成协议,保住了耽罗人的猎场和森林,耽罗人则替济州培养骑手和向导。十一年过去,济州岛上的人口翻了十倍,耽罗人的森林被划为「保留地」,但他们的人口也在增长,猎场不够分,年轻人不得不离开部落,去济州的硫磺矿、军马场做工。

李成仑开口了:「我们耽罗人在济州岛住了一千几百年,猎场山林是祖上传下来的。方首相当年跟我们立了约,保留地不动。可如今猎场再大,人多了也不够打。若去天府谷,我耽罗部可以分一半人出去。愿意走的,去金山湾另建一个耽罗村;愿意留的,在济州继续打猎。两边通婚,两边通商,给子孙留条后路。」

朱天权听完,把三份名册叠在一起,心里算了一下:济州、琉球、奄美、台湾本岛,加上耽罗人分出去一半,携家带口的差不多能凑到两千五百户。离四千户还差着一大截。但余五婆的信众、李成仑的耽罗人,比单纯的户数更要紧,他们带过去的,是让天府谷那些部落肯跟明人「一块过日子」的东西。

他下了决心:「先不回金陵。在对马岛驻几天,让那些有家口的优先上船。凑数凑出一堆只想淘金的人,天府谷吃不消。」

他走出府衙,看着码头外那三艘大船在海面上缓缓摇晃。他转身对随从说:「发电报给金陵,就说:第一批已够,第二批缓发。糖酒工匠那边,谈妥了再走。」

对马岛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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