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今是昨非(2/2)
烛世教和黄衣是一道巨大的噩耗,他从将死而扭曲的精神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仍然需要保护天山,保护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听闻了黄衣的可怖,和她商议了假装臣服,伺机反抗的计划,他告诉南都一定要想办法联系神京和仙人台……但很快他意识到,他们其实孤立无援。
仙人台也想在这里立成西庭。
他见过李缄,他知道的。
西庭是这样,玄圃是这样,没有人是盟友。
也许他应该接受天山的命运的,守卫封印的护卫总有一天会死于门后的怪物,那也是英雄的宿命。
但渐渐地,他被那种描述中的权力迷住了。
成为天下四分之一的主人,即便所谓《穆王真剑》,又岂能和这种宏伟之理想相比呢?
天山四千年来追逐的西庭,将要在这里立成,身为本代天山之主,难道谁还能比他更有资格登上这个位置吗?这岂不正是命运给予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又一次机会?
黄衣丶麒麟丶李缄以为可以随意操弄这方棋盘,难道连玉辔没有一席之地吗?
当年和盛雪枫坐在谒天城的城头,约定颠覆麟血李家,重新建立江湖的秩序……多么年少热血的目标,那不才是他应该的去处?
溺水之人握住了稻草,腐朽的人生迎来了光明万丈的新启。
他感觉枯老的身体又进发出少年的力量。
从烛世教的谋划中得到龙心,从蜚的尸体中恢复状态;
从仙人台的入场中存活下来,和烛世教彻底割离:
令盛雪枫推进雪莲之事,令瑶池复苏在他的身边;
以及,杀了叶握寒。
无论怎样赌博丶算计,将四千里的江湖握在掌中,相信自己正在创建一番雄伟功业……连玉辔心底始终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害怕见到自己的这位真传弟子。
甚至害怕回忆起那双清冷干净的眼。
不必分析,连玉辔就知道,叶握寒一定会阻止他……杀了他的。
这位在天山剑道上比他走得更远,早已比他更强的徒弟,剑心明澈,秉性锋锐……越腐化,越苍老,给自己找越多理由,连玉辔就越害怕面对他。
雪枫能杀了他……那再好不过。
他不会明白的。
连玉辔静静立在群玉山下,望著属于自己的浪潮朝著那朵洁白的武莲围拢过去。纵然这朵万武
之莲还不是最完整的形态,但至少也已七七八八,实际上,他确实比预期中急躁了一些,因为南都带来了关于黄衣的消息。
必须承认,那抹颜色同样带给他莫大的压迫。
他担心自己再不出手,会没有出手的机会。所以也许是借著南都抵达的这个契机,狰的血肉还没有消化完全,他就开始动作了。
但影响并不大,只要获得这朵莲花,他将领悟大半个西境的武学。难道不比传中的穆王旧剑更强大吗?
之后就可以对群玉山发起攻势。
他傲立高阳与风雪之下,感受著自己蓬勃强健的身体丶广阔如海的生命,实在感觉天高地远,胸吞八方。
如今天山,如今西境,已经谁也不能阻拦他了。
南都僵硬地立著。
她呆板地立在阴影之中,看著男人骄傲俊拔的背影。
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雄踞天心,光芒万丈。但那抹温暖的晨曦就那样消散了,被风雪压熄,掩埋下去,整个世界都坠入灰暗。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样遥远,声音丶温度丶活物……入目所见的一切都像是一张张剪纸。
“都一样,是吧。”黄衣轻声道。
他立在女子的身边,将腰间秀长的剑慢慢归入了鞘中。
“烛世教一样,仙人台一样,天山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雄心壮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若有执掌天下的机会,他们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除了你和我,没人在乎的。”黄衣抬起虚无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吧,我们回昙在天去。我们迟早,带他们一起下地狱。”
南都木然低下头,这次她没有恐惧也没有颤抖,面无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宫室之中静若深夜。
裴液感到身体冰冷,他怔怔看著空处,与连玉辔无关,他再次感受到那道黄衣遮蔽了天穹。
几乎没有可以呼吸的地方。
黄衣的后手是什么呢?
几天以来,他忧心忡忡丶绞尽脑汁地猜测,李缄,至少几天之内,黄衣不可能突破他和麒麟共同撑起的天幕。
黄衣不能对西境施加任何影响,当日若非李神意勾连麒麟,出手清除,他也拿不到那一式心剑。
他能怎样影响西庭的归属呢?
但这时候裴液知道了,他本就不需要对西境施加任何影响。
这条线上的一切,本就是他期望看到的,后手早在先手之前就已埋下。他的闲适也不是骗人,确实只要静静地立在幕后,看著台上的演出就是了。
只有【禀禄】之主才可以承位西庭。
“只因西庭之主需要向上直面仙君的连结,唯有身负【禀禄】,才能不断将身体净化,形成循环。”
“如果登上这个位置的人不是你,会怎么样呢?”
“所谓我的后手,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在外羁留无益,趁早回天山去吧。”
全是黄衣松闲的语调。
会怎么样呢?
裴液十分清楚。
除了他,当然没有人……能抵御仙君的侵蚀。
仙君本就不需要皈依者承位西庭,他只需要承位之人不是禀禄之主。
因为任何生灵,只要接触,就都是他的掌中之物了。
连掌门,你知道,你一直都是他的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