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今是昨非(1/2)
完不成上溯穆王真剑的理想,不能在天山历代祖师间留名,是连玉辔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
一位天山掌派应当做什么呢?在西境,没有比天山更高的门派,也没有比天山掌派更高的位置。
行侠仗义,维护西境安宁;身作良师,教导下代精英;以及潜思精研,前推天山之剑。
在人生的前半程里,连玉辔一直是意气风发的天山掌派。从在天山之上,他就是学剑最快的那个,长大成人,他也一直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身为掌门传人,他最终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这个位置。
要做好这个位置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要无数刻苦的时光,许多的牺牲与大度,光明磊的为人处事……连玉辔全都严格地做到了。
当做一位光明正义的天山掌派时,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虚名薄利,重义轻生,完全可以为这四个字而死。
他俯瞰众生,只觉蝇营狗苟之事,实在难以理解:自私自利之举,何曾与己相干?磊心性,堂正襟怀,救死扶伤,本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理所当然。
所谓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那时候他风华正茂,境界高深,骄傲自信,绝对相信自己承位的这些年里,不会辱没天山掌门的名头。
但在《穆王剑》上碰令他栽了一个大跟头。
每个人的剑赋都有它的尽头,在撞上之前,连玉辔没有想过自己已经离这面墙这样近。
管理好天山诸事,是每代掌派的职责所在。把《穆王剑》和《西王母剑》推到终点,走尽天山传承,才是连玉辔的骄傲的理想。
但他发现自己身前的路断了。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幻灭感,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和想像中那个完美的天山掌派没有那样重合,那个影子往上去了,他停在原地。
虽然在外人看来一如既往,但他自己能清晰地感到光明的前路灰暗了下去。
你不是天山三百年一遇的掌门,只是一个普通继任者。
但这毕竟也没有什么。
他的人生已经走过数十个春秋了,没能取得心目中真正的成就,那也没有办法。师父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他将如历代掌门一样,前往群玉阁的后面,替他镇守玄圃之门。
他带上了历代《穆王剑》相关的剑籍,都是他亲手所抄,决定在人生的末尾向那天山传之剑发起最后的冲刺。
消失之前,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句话和最后一封信。
这话时他含笑看著后辈们送别的身影:“没有什么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终点。我迈向终点时,背后有整个天山的敬重,前面有历代先贤的招手。”
写这信时他怀念地想著南宗的那位贤弟:“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统掌天下又怎么样?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莫要轻抛道德。”
然后他消失在地底的黑暗之中。
一切本应就这样结束的。
五十余年的人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在天山受教丶长大,成为本代天山之主,最后燃烧生命的末尾,守护后代的弟子。
但连玉辔独自留在玄圃之门前,孤寂和死亡要比他想像中来得可怖。
一开始,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撰写《穆王剑发微》,但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一个月,他开始感到恐惧。
不是对这一个月的恐惧,纵然已经很痛苦,但他其实可以在这里待十个月丶二十个月,都没有问题—只要有期限。
他恐惧,因为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没有那个期限,这种日子是没有尽头的。
然后是对于发现了自己在恐惧的恐惧。
时光流淌过去,玄圃之中没有日夜,蜚目从他光滑的肌肤上生长出来,看著那些妖魔厮杀丶吞噬,某种奇异的欲念仿佛从他头脑中生出。
他难以抑制地想念外界,想念春花和阳光,想念所有鲜活的生命。
八个月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我的意志,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尝试了一次挣断锁
链。
这令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去回想它是如何发生,只将之归为噩梦或癔症。
他开始幻想,如果自己还能够出去,可以做些什么……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譬如握寒忽然找到了穆王仙藏,解决了玄圃之祸……日子就在这种幻想中一天天流过。
一年过去,南都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个从山外拾回来的丶沉默寡言的女孩已经是一位少女了,在今年的玄圃之行中,她竟独自冒险深入到了这里。
又看见这样一个鲜活的丶正常的生命,纵然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连玉辔仍然感受到了到了喜悦,仿佛少女也带来了外面的鸟鸣和花香。南都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给他跳新学的舞蹈丶演练新学的剑招,但这美妙的时光也只能持续几个时辰,然后她就得离开了。
每隔一年,她才会再出现一次。
躯体的苦痛,漫长而煎熬的岁月,一点点腐化著连玉辔的骨肉和意志。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
乌黑的长发变得干枯灰白,几乎脱干净,皮肤变得干皱松软,天楼的神迹在从他身上消失,他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穆王真剑》终究未能写就。
一种莫大的恐惧攫获了他。
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他渴望更漫长的生命,渴求人生的价值。
一个人如果怀抱骄傲的大志,就可以很轻易地不屑于一切蝇营狗苟。
他做淡泊名利的西境大侠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享著至高的美名。
若在万众瞩目之下,死亡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若为青史留名的功业,自然可以毫无悔恨地烧尽自己的生命。
但如今两样俱都失去。
于是连玉辔开始感受到死亡真实的重量,开始感受到生命的欲望。
他渴望谷中的春花,渴望高天的冷风,渴望温暖的晨曦。当南都再一次带著伤痕和疲累来到这里,像时候那样跳新学的舞给他时,他难以抑制地注意到她长大了的丶柔美的身体。
枯发之下,他目光像老鼠般瞥过她新鲜饱满的胸脯丶姣好的腰臀和笔直的双腿,掠过臂上带著伤痕的丶温热细嫩的肌肤……他几乎感到了食欲。
他像被灼烫般低下头,看著自己枯瘦丑陋的身体,腹中泛起欲呕的恶心感。
但南都不止是来探望,她为他带来了烛世教的消息。
她是烛世教的神裔,受命前来用神血迫使他皈依。
这惊醒了他。
应当,那是为他推开的第一丝窗缝,但那时候连玉辔没有想过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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