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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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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7

冬季的冷空氣來得毫無預兆。

方嚴最近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不是故意的,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堆上來。新基金的很多文件需要确認,TCP那邊還有兩個在管項目的季度彙報要審。他坐在書房裏,屏幕上的窗口一個挨着一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在跳。

祝青雲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比意識更快地碰到了屏幕邊緣。他把屏幕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角度不大,但足夠讓那一頁從她的視線裏移開。然後他擡起頭,看着她走過來,把水杯放在桌邊。

不是不能看,是看了就得解釋。解釋他為什麽還在看青藤的數據,解釋他為什麽調整了金額之後還在跟進那幾組他當時沒有說明的指标。

談戀愛挺好的,沒有工作交集的時候,什麽都不用解釋。現在有了,每一步都得想清楚怎麽說。

幾天後,祝青雲接到李阿姨的電話,是下午兩點,她剛下電話會,語氣和接任何一通工作電話差不多:“喂您好?”

“青雲……”李阿姨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更短促,像有一口氣提不上來,“你媽剛才在客廳裏站着,忽然就倒了。我叫了救護車,現在在路上。”

祝青雲握着手機,手指還搭在鍵盤上。她停了一下,說:“人民醫院?”李阿姨說:“是,感覺和上次不一樣,人直接就倒了。”她說:“我馬上回去。”

挂了電話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手指還搭在鍵盤上,屏幕上的會議紀要還開着。想了想,還是拿起手機,給方嚴發了一條:“我媽那邊出事了,我回C城。”

發完她開始收拾東西——合上電腦,把電源線繞好,把筆記本塞進包裏。拉鏈拉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聽到方嚴的聲音:“你從哪個航站樓走?”

她說:“T2。”

他說:“機場見。”

沒來得及說“你不用來”,那邊已經挂了。

窗外的雲層一層一層地疊過去,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書。方嚴坐在旁邊,沒有看手機,也沒有閉眼,就坐在那裏。她沒有轉頭看他,但能感覺到他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飛機在下降的時候她醒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到C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到醫院的時候李阿姨站在急診外面的臺階上,看到祝青雲就快步迎上來:“在ICU。醫生說,情況不太好。”祝青雲沒有說話,跟在李阿姨後面往裏走。方嚴走在更後面一些。

ICU走廊裏的燈是白熾的,照在牆面上泛着冷色的光。醫生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拿着病歷夾。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你母親是腦出血,出血量比較大。她現在沒有自主呼吸,需要靠呼吸機維持。如果心跳停止,是否要進行插管和心肺複蘇——這個需要家屬決定。”

祝青雲站在那裏,看着醫生手裏那份紙。走廊裏的光從頭頂的燈管照下來,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字照得發白。她記得她媽的手曾經握過筆,寫過字,寫過很多她永遠看不到的句子。她在想她媽在客廳裏倒下去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麽。

醫生把那張紙遞過來,紙面左上角印着醫院的紅色logo。祝青雲盯着那個logo看了很久,久到醫生叫了她第二遍。她接過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腦子裏忽然開始默誦一段爛熟于心的SPA條款——“清算優先權:A輪投資人享有1.5倍非參與式優先清算權,公司發生任何清算事件時,A輪投資人有權優先于普通股股東獲得投資本金1.5倍的分配……”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起這個。那些字句像一堵牆,一塊一塊地壘起來,擋在她和“母親”兩個字之間。

她需要那堵牆。她需要那些她能夠理解的、有明确退出機制的、可以被量化的句子。醫生的聲音從牆的另一側傳過來,模糊而遙遠。她念到“反稀釋條款”的時候,手指終于握緊了筆,在紙上簽下了名字。然後她說:“可以插管。”

ICU門口的走廊裏有一排塑料椅子,她在那裏坐了一整夜。沒有打開手機,沒有回複任何工作消息。眼睛乾着,乾得發疼,像哭過,但沒有。她看着走廊頂部的白熾燈,那盞燈有一根燈絲在輕微地閃爍,頻率大約是每七秒一次。她開始數。數到第七次閃爍的時候停下來,然後又開始數。她需要那個數字。數字不會騙她。

一個護士推着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接縫,發出規律的咔噠聲——四聲,然後停一下,再三聲。她聽着那個節奏,直到它和她的呼吸重合在一起。

方嚴在走廊另一端的長椅上,沒有坐在她旁邊。淩晨的時候他站起來了,走到走廊盡頭,背影被走廊盡頭的燈光壓成一道窄窄的剪影。電話響了,他接起來之前下意識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醒着,數的那個數字停在第七次閃爍上。她站起來,朝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走過去,接水的動作放得很慢,慢到足夠截住幾個零碎的詞,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青藤……數據……觀察……”那幾個詞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輪廓在窗玻璃上停着,沒有動。她端着那杯水站在飲水機旁邊,沒有回頭。那些詞像幾粒石子,落進了已經太滿的耳朵裏,沉了下去。

天亮的時候醫生從ICU出來:“你母親撐不了多久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方嚴站起來了,走到她旁邊,站在她側後方,沒有說話,只是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第二天下午,她媽走了。

從ICU出來,祝青雲走出醫院大門。方嚴跟在後面,走到臺階上的時候快走了兩步,伸手攔了一下她的肩膀,動作不重,只是讓她停下來。“青雲……”他說。她停下來了,但沒有回頭,背對着他站着。

他說:“你做了你能做的。”

祝青雲沒有回答。

回到家整理遺物的時候,她媽留下來的東西不多。她在衣櫃裏翻的時候,從抽屜最裏面摸到一只舊木盒。打開來,裏面放着一枚平安扣。

那枚平安扣她認識。很多年前爸爸買給她的。她爸出事以後,她媽把所有和他有關的東西都收走了,衣服、照片、他坐過的椅子、他喝水的杯子——能丢的丢了,不能丢的也收進了看不見的地方。那枚平安扣她以為祝老師也一起丢了。

沒想到她媽一直留着。放在她自己的抽屜裏,用一只舊木盒裝着,壓在疊好的衣服,握着那枚平安扣,沒有哭。

她把那枚平安扣拿起來,托在手心裏。玉質溫潤,帶着一點舊物的光澤,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手指沿着那道裂紋走了一下,很輕,像在讀一段已經很久沒有翻開的句子。

她媽留着它,哪怕她恨那個人,哪怕她一輩子都在說“你跟你爸一個德行”,她還留着它。祝青雲坐在床邊,感覺像一本書的最後一頁正在被翻過去,翻到封底,停留在它該停的位置上。

方嚴站在卧室門口,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她。他沒有走進來,也沒有轉身離開,只是站在那裏。

過了片刻,他說:“這個平安扣,是你媽給你的?”

祝青雲說:“不是,是我爸。我以為丢了,沒想到我媽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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