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3（2/2）

回Kasa辦公室的路上，Elena騎在摩托車前面，祝青雲坐在後座上，手扶着兩側的金屬扶手。雨小了，但路面還是濕的，輪胎碾過積水時發出一種黏膩的聲響。自己告訴Vivian：沒有Kasa的觸點，青藤的月卡用戶連錢都充不進去。那時候那只是談判桌上的一個邏輯。現在它有了具體的形狀——是網吧櫃臺上的泡面，是紅米手機裏的32G存儲，是那個持續了六秒的Loadg圈。不是Kasa需要青藤，是青藤需要Kasa——需要Kasa的五萬個線下觸點，去觸達那些沒有信用卡、沒有流量、連32G手機都裝不下游戲的用戶。

Elena在紅燈前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祝總，你那個游戲，如果包體壓不下來，別談合作。我的商戶不會為了一個不存在的玩家裝一臺新電腦。

我知道，祝青雲說，所以我來之前就已經讓團隊砍包了。

Elena挑了一下眉，沒有立刻擰油門。她看着祝青雲，雨珠順着她的安全帽邊緣往下滴。你對你投的公司這麽上心，親自來雅加達看網吧、寫産品反饋。如果清池投Kasa，你也會這麽盯着我的五萬商戶嗎？

我會先看你的審計版流水，祝青雲說，然後看地推成本。

Elena笑了一下，擰動油門。綠燈亮了，摩托車向前沖出去。

回到Kasa辦公室已經快傍晚。Elena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打印件，遞給祝青雲：這是上個月的地推日報，二十個人，新增簽約四千八百家，平均每天一百六十家。你拿回去看，真假自己判斷。

祝青雲接過來，沒有翻開。她看着Elena的眼睛：這些商戶，平均月流水多少？

五百七十萬印尼盾，Elena說，折合人民幣兩千七。

你的分潤？

千分之四，提現另收千分之六。

那單筆毛利？

兩毛三，Elena說，但乘以五萬商戶，乘以每月三十天，再乘以平均一點八次交易。

祝青雲在心裏算了一下。數字很小，但乘積不小。更重要的是，這些交易發生在銀行看不見的地方。

我要看審計版的流水，她說，還有，你那個二十人地推團隊的薪酬結構。如果地推成本太高，千分之四覆蓋不了。

她這次笑出了聲。祝總，你終于開始問我錢了。

我一直想問，祝青雲說，但我需要先确認，你的商戶是真的。青藤需要Kasa的渠道，但清池投Kasa，不是因為青藤需要它，是因為Kasa本身值得投。

是真的，Elena說，而且比你想象的更真。他們不會因為補貼來，也不會因為補貼走。他們來，是因為我讓他們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錢。她把地推日報又往祝青雲面前推了推，你對自己投資的公司這麽較真，我對你投的錢也更放心。

祝青雲把那份地推日報折好，放進包裏，和Kasa的BP放在一起。

回到酒店洗了一個很長的澡，熱水沖在肩膀上，皮膚被燙得發紅。雅加達的熱帶雨還在下，打在酒店窗戶上，聲音比新加坡的急，像有人在不斷往玻璃上潑水。

她裹着浴巾走出來，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下：23:30。翻到ElenaTan那張騎樓照片，在頁邊寫下一行鉛筆字：根系比樹冠重要。然後翻開地推日報，在第一頁右上角又寫了一行：單位經濟模型待驗證，但方向對。商戶留存率71%是核心壁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打開一個空白郵件，标題：《Kasa——印尼中小商戶聚合支付項目·初步投資備忘錄》。

寫了三行：

一、市場：印尼六千萬成年人沒有任何銀行賬戶，有賬戶的不足七成，非下沉市場，是被忽略的主權。

二、壁壘：地推團隊+商戶數據，非技術，是根系。補貼無法複制，因為對手不會為單筆兩毛三的生意建二十人地推團隊。

三、風險與意向：單位經濟模型未驗證，需看審計版流水及地推成本結構。若毛利能覆蓋獲客與服務成本，建議推進至盡調，意向投資額度兩百萬美元，投前估值八百萬美元，占股20%。投資邏輯獨立于青藤渠道合作，但雙方可形成戰略協同。

寫完，保存，關閉。然後新建第二封郵件，收件人李卓遠，抄送Vivian。

标題：青藤印尼網吧測試反饋——三項阻斷性問題。

正文：

一、包體：當前140MB+，目标100MB以內。印尼中低端機型（32G存儲、2G運存）占比超60%，包體每增加10MB，下載轉化率下降約8%。建議砍掉高清材質包，按機型動态加載。

二、Loadg：首屏到新手關超五秒，實測六秒。網吧環境下玩家直接切出。建議預加載資源拆分，首包只留核心渲染。

三、操作：第三關城牆攀爬需組合鍵（空格+W），印尼玩家習慣單指/雙指觸屏操作，PC端鍵鼠邏輯移植到觸屏導致失敗率過高。建議改為單點自動尋路+手動觸發攀爬，降低操作門檻。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以上不是建議，是阻斷項。不解決，不建議在印尼鋪量。另：Kasa線下觸點可解決充值渠道問題，但前提是産品能進得了門。先修産品，再談合作。

點了發送。屏幕上的發送進度條走到頭，發出一聲很輕的提示音。

手腕上的表貼着皮膚，金屬表帶在空調房裏變得有些涼。

她低頭看着那塊表——鵝蛋形的表盤，邊緣的細鑽，Breguet的字樣。那時候她不敢戴，覺得太重。現在她戴着它，在雅加達的一家三星級酒店裏，給一家中國游戲公司的創始人寫産品反饋，同時還在寫一家印尼支付公司的Meo。

它現在只是一個時間，一個屬于自己的時間。

祝青雲解開表扣，把表摘下來，放在桌面上。金屬表帶碰到木面，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窗外，雅加達的雨小了。遠處傳來清真寺的宣禮聲，透過雨幕傳上來，模糊而遙遠，像隔着一層水聽岸上的聲音。

新加坡的時間是精确的、可控的、可以被盡調模板測量的。雅加達的時間是粘稠的、混亂的、需要從網吧的煙味和泡面的熱氣裏辨認的。

而她正在學習辨認它。

手機震了一下。李卓遠回複：收到。包體已經在砍，目标95MB。第三關操作改方案明天出。青雲姐，謝謝。

Vivian也回複了一條：Elena那邊，我周三約了她團隊對Kasa-青藤合作接口。你回新加坡嗎？

祝青雲打字：回。但下周還要來雅加達。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帶測試機，紅米。另外，Kasa的審計安排，你幫我約Elena，下周三之前。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雨後的空氣湧進來，帶着一股她過去從未聞過的植物氣息——不是新加坡雨樹的青澀，是雅加達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尾氣和熱帶花卉的濃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