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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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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8

去香港的航班上,祝青雲翻着招股書的最後一版。路演的股東名單上周就出了,清池和TCP都在上面——這一趟要碰面,登機前兩個人就都知道。

她帶許默涵早一班走,方嚴晚一班。許默涵第一次飛香港,登機牌拿在手裏看了三遍。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香港到了。海把城市托起來,樓從山腳一路擠到山頂,密得像把全世界的窗戶都裝進了一個抽屜。飛機擦着樓群落下去,起落架碰到跑道的那一刻,機艙裏響起一片解安全帶的聲音,夾雜着粵語和普通話,像兩種水混在一起。

青藤上市前最後一場路演,港交所主板。管理層路演只辦兩場:周四香港,中環四季酒店宴會廳,機構主場;下周新加坡,補一場給東南亞的資金。保薦人是兩家,路演團隊的名單長得要翻頁,股東站臺名單很短:清池,TCP,還有兩家Pre-IPO進來的機構。國際長線那邊,保薦人回去以後用視頻會議補——東南亞的公司,主戰場本來就在亞洲。

酒店是主辦方統一安排的,中環半山,出門就是一段斜的坡,往下走五分鐘是中環碼頭,往上走五分鐘是半山扶梯。路演團隊住在十八層,股東住二十層。

入住的時候,祝青雲在電梯裏碰見方嚴——他晚一班到,剛辦完手續。點了點頭,尴尬不來自意外,來自知道躲不掉。鏡子一樣的電梯壁映着兩個人影,她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幾層?”她問。

“20,你呢?”他說。

“18。”

“嗯。”

電梯裏的燈很亮,亮得有點不真實。她走出去,轉身想說點什麽,電梯門已經開始關了。從門縫裏看見方嚴站在裏面,手插在口袋裏,正看着她。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門合上了,祝青雲在走廊裏站了兩秒,才往房間走。房卡刷開門,她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沒有立刻開燈——窗外半山的燈已經夠亮了,一格一格,一直鋪到海邊。

許默涵過來送明天的材料,說車7:50到樓下。她說好,你早點睡。

許默涵走了以後,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是半山密密麻麻的燈,一格一格,一直鋪到海邊。香港到了晚上就變成一片立起來的海,每一格燈裏都有人,每一個人都離得很近,又離得很遠。

路演從九點開始。

宴會廳五百個座位,坐了八成。保薦人的銷售總監開場,保薦人的分析師講行業,然後是李卓遠。

他還是穿那身西裝,肩線寬了一指。但開場第一頁亮起來的時候,沒有人再看他的肩線。

晨光裏的長安,城門開着,城外是正在泛白的天。

他講了一個小時,從財務模型到用戶結構,再到東南亞的渠道成本,第二款游戲的賽季流水。護城河的第三條他沒放PPT,直接講的:“我們不講故事,我們講賬本。”

臨近結尾,他放慢了語速。

“最後,感謝所有投資人。”他說,“感謝清池資本,在青藤只有一款Deo的時候第一個相信我們;感謝TCP資本、CIP資本,在B輪最難的關口上沒有退;感謝Pre-IPO輪加入的夥伴,陪我們走到最後一程。”

他停了一下,看向臺下第二排。

“特別感謝清池資本,從A輪開始,陪我們走過了六年;感謝清池資本的祝青雲祝總——如果沒有她在網吧裏蹲的那四個小時,沒有那封三個阻斷項的郵件,青藤今天不會站在這裏。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她是那個巨人。”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從後排先響起來。

機構問答環節,第一個問題給到了祝青雲。

一個倫敦來的基金經理,問的是東南亞集中度:“印尼占了六成,你們怎麽評估單一市場風險?”

李卓遠沒接,側身讓開了半步。

“請祝總答。”他說,“這個問題,全香港只有她答得最好。”

她站起來,沒有走到臺前,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上。

“印尼不是單一市場。”她說,“一萬七千個島,雅加達的邏輯到不了泗水。我們的六成裏,爪哇占七成,蘇拉威西和加裏曼丹在漲,這三個島之間沒有協同風險——因為它們根本不協同。真正的單一風險是支付牌照,而牌照我們兩年前就拿了,第三批,第七個。”

基金經理在本子上記了兩行,沒有再問。

方嚴坐在股東區的第三排,看着那個站在第二排的身影。

三年前在清池的投委會上,他見過她講DCF。那時候她講數字,像念一份寫好的判決書。現在她不講了,她說的是島、是牌照、是第三批第七個——全是從泥裏長出來的東西。

他低頭,在會議日程的頁邊寫了一行小字:第三批,第七個。

寫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記。

她緊張的時候還是會捏日程表的角,這麽多年,一點沒變。他記得的,別人看不見,他自己記得就好。

認購結果當晚出來:國際配售超額認購十五倍,香港公開發售超額認購五十倍。定價按招股區間上限,綠鞋全額行使百分之十五。

慶功宴在酒店頂樓,李卓遠組的局。兩大桌人,保薦人的,青藤的,股東的。

保薦人的銷售總監一晚上換了三次袖扣,見誰都是“我們以後多合作”;倫敦來的基金經理在角落裏跟人複盤祝青雲那番答問,複到最後說:“東南亞還是要看的,但價不能按他們的算。”青藤的年輕員工聚在一起,互相敬酒,敬到一半有人哭了,說Loadg六秒那年他天天想辭職,沒想過有今天。許默涵端着盤子站在人群邊上,第一次來香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盤子裏的蝦餃涼了也沒敢動。

祝青雲敬了一圈酒,正準備走,有人給她遞了一杯溫水。

白瓷的杯子,杯沿薄,握在手裏是溫的。

她看着那只杯子,停了兩秒。這一幕似曾相識——很多年前在五道口的辦公室裏,這個樣式的杯子泡過太濃的茶,後來杯沿的茶漬被人洗掉了。

“安冉。”她說。

“祝總還記得我。”安冉笑了。

青藤越來越忙,安冉現在是李卓遠的太太。張羅這一場慶功宴,誰的酒添到幾分,誰過敏不吃蝦,誰的車幾點到樓下,她全記着。桌上的人叫她,不叫名字,叫“李總太太”,帶着笑,帶着熟稔。

李卓遠在臺上說話,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安冉在臺下看着他,眼神很穩,像看一個永遠長不大、但她願意一直看着的孩子。

祝青雲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白瓷杯,忽然想到當年的自己。

很多年前,也有過一個人。如果她當年沒有走,今天站在那個人身邊,給他遞水,記他的日程,看他的眼睛——那個人是不是她?

她低頭喝了一口溫水。水是溫的,杯是暖的。

安冉收走杯子的時候,看見方嚴站在另一桌邊上,手裏拿着兩杯咖啡,一杯沒動。他也在看這邊,看的不是安冉,是安冉手裏的那只白瓷杯——不,是握着杯子的那個人。

安冉想,能讓祝總連頭都不回就走的人,恐怕也只有這一個。

飯局過半,酒過三巡,不知道哪一桌先起的話頭,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當年。

“青藤當年B+輪那個案子,”有個喝多了的投資總監忽然提高聲音,“我到現在都沒搞明白。祝總和方總,當年那間會議室裏,到底誰贏了?”

兩大桌,安靜了。

李卓遠握着杯子,沒有說話。

祝青雲坐在她那一桌,沒有擡頭。

那個人在另一桌,把杯子放下了。

“她贏了。”方嚴說。

全場看着他。

他說完,站起來,跟李卓遠點了一下頭,跟桌上的人點了一下頭,先走了。

包間的門關上以後,安靜持續了三秒。然後有人笑了一聲,說:“方總今天喝多了。”

沒有人接話,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喝多。祝青雲坐在原位,手裏的杯子停了一秒。杯裏的酒是滿的,她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她一個人下樓,走到中環碼頭。

九月的香港,晚上九點,海風是熱的,帶着一點鹹,一點船用柴油的味道。星光大道上人不多了,欄杆邊三三兩兩,粵語從身後一對情侶的嘴裏飄過來,碎碎的,聽不真。維港對岸的燈一片一片,像有人在水下也點了一排。

她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快,不慢,正好三步。

“你怎麽出來了?”他問,沒有回頭。

“裏面悶。”她說。

“你呢?”

“一樣。”

他在她旁邊站定,隔着半步。過了一會兒,方嚴去了趟便利店,回來遞給她一罐熱茶。烏龍茶,加熱櫃裏的那種,罐身裹着一層薄薄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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