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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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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2

香港到雅加達,四個半小時。舷窗外先是海,後來是雲,雲壓下去的地方是爪哇島破碎的海岸線。她沒睡,把周報原表又過了一遍。第五周見頂,第六周回落;CAC第五周見底、第六周擡頭,底比模型提前了七周。表看過很多遍了,再看一遍,數還是那個數。複核不是為了讓數變好,是為了不給自己留借口。

落地是中午。五月下旬,雅加達正在雨季裏,白天悶,雨說來就來。蘇加諾-哈達機場外面,雨下得不急不緩,和六年前是同一種下法——不是從天上砸的,是從四面八方滲的。尾氣、炸洋蔥、潮濕的水泥,她在這股氣味裏站了幾秒。公司要派人來接,她沒讓。

Rizal的車等在網約車上客區。他現在管着爪哇島上百家網吧的對接,T恤換成了帶領子的,腳上還是人字拖。

祝總。他接過電腦包,先去看數,還是先去看店?

老城區。她說,那家。

巷子比記憶裏窄。手寫紙板還挂着,WAR5000/JAM,5000被雨水泡花了一半。裏面還是暗的,一排排舊電腦,煙味、泡面味,機器跑久了散出來的焦糊味,六年沒有換過配方。

老板還是那個老板,拖鞋換了一雙。他認出她,指了指櫃臺上的泡面,算是招呼。

她走到最裏面那排。六年前那個位子,現在坐着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屏幕上的游戲她不認識。她問老板:從前常來的那個少年,爬城牆總掉下來的那個,還來嗎。

老板想了想,搖頭,說了幾句印尼語。Rizal翻譯:那孩子去年去了蘇拉威西,叔叔在那邊的鎳廠,不來了。

鎳廠。祝青雲在那排椅子後面站了一會兒。六年,夠一個少年從網吧走進鎳廠,夠一家公司從五臺電腦走到港交所,也夠一條曲線,拐完一個她沒算到的彎。

櫃臺上還貼着Kasa的充值碼,邊角卷了。六年前她在這間屋子裏記下過三行字:包體、Loadg、操作——那一次是別人的産品出了問題,她回去寫郵件,三個阻斷項。這一次,問題寫在她自己的模型裏,沒有別人可寫。

她沒坐那個位子,要了兩小時的上機時長,在旁邊的機器前坐下,把原表投在屏幕上。旁邊的青年戴着耳機罵隊友,罵得很專心。她看得也很專心。

九周前,這兩百臺機器按她的圖紙重裝了出海包。更早的時候,Rizal發來過一張照片:一群穿拖鞋的少年圍着屏幕,屏幕上是這臺引擎的推薦頁,配了一行字——第二天,回來的人比第一天多。那張照片還在她手機裏。人群沒有變,曲線變了。

老三十家的曲線還平着。第八周了,還平着。

新六十家的那條,第四周分叉,第五周見頂,第六周回落。

計費先說。她說。

Rizal把打印件遞過來:話費直充的成功率,和上月持平,綜合費率沒動。但四月底,運營商調了計費回執的口徑——結算數據從T+1改成T+3回傳,歸因窗口跟着挪了三天。

口徑對齊之後重算過嗎?

算過。Rizal翻到第二頁,對齊之後,拐點挪了不到兩天,還是第五周。

口徑銷項。這條線是當年她一寸一寸談下來的,她知道它沒說謊。

下午走點位。新六十家裏抽了九家,大學城北四家,機場線以東五家。

不一樣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老城區的網吧長在巷子裏,隔壁是warung,是理發店,是賣炸香蕉的攤;一放學,一屋子熟人,誰坐哪臺機器都是固定的。新點位的網吧隔兩條街才有一家,旁邊是修車鋪和倉庫,來的多是過路的人,坐四十分鐘就走,下一周在哪臺機器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引擎的第六天記得你,前提是那個人第六天還坐在這臺機器前。

過路的人沒有第六天。

次周回訪率低八個百分點——不是人不滿意,是人沒再來。單臺日激活十一點七對十四點二,差的不是轉化,是密度。

晚上回到酒店樓下的小會議室,內容池的數據也到了。Vivian從新加坡接進視頻,投的是推薦重複率:出海包的內容池本地化沒跟上,老用戶兩周內刷到的內容,重複率從百分之十二爬到百分之三十一。第七天不回來的人,一半是沒有新東西給他了。

不是引擎忘了他,是引擎沒有新的東西記。

三條歸因,銷一條,中兩條。計費是平的,點位是錯的,內容池是空的——空不是引擎的問題,是節奏的問題。擴張鋪得太快,內容沒跟上人。

她在白板上把三條線寫完,退後一步。

團隊沒有錯。點位是她自己圈的,密度模型是她自己從三十家裏提煉的,執行按她的圖紙,一厘米都沒有偏。錯的是圖紙:她把六周飽和從一條曲線,當成了一個可以複制的常數。飽和從來不是引擎的屬性,是密度乘以內容的函數。密度變了,內容沒變,時間就會提前。

她的尺子量對了一切,唯獨沒算到時間。

暫停擴張。她說,新點位凍結在六十家,不再鋪。選址按老三十家的密度模型重排,排不上的撤。內容池優先級提到最高,本地化供給,兩個月之內補齊水位。

Vivian在視頻那頭記,記完擡頭:指引呢?

全年指引下修,三成到四成。她說,周四合夥人會,我自己報。

周四,北京時間下午兩點,雅加達下午一點。

視頻接的是清池合夥人周會。酒店的小會議室沒有窗,冷氣開得太大,她把西裝外套穿上了。屏幕裏,北京那間長會議室坐了六個人,張一的手邊還是那杯沒動過的溫水。

議題只有一個:魔塔。

她把數據講完,八分鐘,沒看稿。第五周見頂,第六周回落,CAC提前七周見底;歸因兩條,方案三條,指引一檔。說完,她把手邊的打印件碼齊,等。

屏幕裏安靜了幾秒。

一位合夥人先開的口,語氣是斟酌過的:魔塔是出海組今年最重的一單。B輪領投,估值比對方上一輪預期低一成——那一成,是按你的模型折的。現在模型提前失效,折扣就變成了缺口。

沒有人接話。

我建議兩件事。那位合夥人繼續說,對外口徑往後挪一挪,首站測試和B輪領投的披露順序換一下,先講行業共性——出海的不确定性,不是我們一家遇到。對內,出海組做個輪崗,換将不換旗,給市場一個臺階。

說得客氣,意思不客氣。她聽懂了:口徑後移,是把數藏進時間的褶皺裏;換将,是把她從這張桌子的主位上挪開。

張一沒表态。Jason也沒表态。

Jason坐在長桌頂端,從頭到尾只翻了半頁材料。兩個人都說完了,他擡起眼,看向屏幕。

你的意見?

就一句。

靜音鍵就在她手邊,紅色的,按下去,北京就什麽都聽不見了。她沒有按。

三條。她說。

第一,數據今天收盤前發董事會和全體LP,原始口徑,連同歸因拆解一起發,不做順序調整。第二,全年指引下修三成到四成,模型重做,重做完成之前,清池不再對外引用舊曲線,募資材料裏涉及魔塔的部分同步修訂。第三——

她頓了頓。

這一單的carry,我個人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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