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蓼花糖(1/2)
第一章:蓼花糖
淩霜十幾歲就開始默默給自己找對象,街坊鄰居的适齡男孩和糕點廠的男同事都被她想了一遍。
但是她轉頭一想,這些其實都不算是她的理想對象。淩家貼着一張本市的地圖,淩霜閑暇無事的時候就站在地圖前研究,以家為原點五公裏之內,絕對不是理想的找對象的範圍,起碼上小學的時候,一多半的同學都知道她是“帶來的”,當然“帶來的”這句話還沒有那麽刺耳,刺耳的“野種”她選擇性“失聰”,不想聽就聽不到。
她是講究形象的,也頗有些小心思。糕點廠的工服沒有限制了她,工作帽戴的要稍稍往後,帽檐下正好露出點劉海。她瘦,廠裏發的工作服四五十歲的大姐阿姨穿着正好,她穿着裏面還能再晃蕩個人,于是她在家重新裁剪一下,腰收一收,褲腿也剪的窄窄的,不像工作服,倒有點像畫報上的時裝。
因為帽子戴得不那麽正,她用幾個彩色的卡子固定在邊上以防帽子掉了。而這也藏着她的小心思,她把卡子打個交叉,猛一看像帽子上的裝飾一樣。
她以前的願望是二十一二歲的時候嫁出去,婚姻法規定二十歲就能結婚了,最遲,拖個兩三年,也要在二十二三出頭結婚。淩霜一九五四年出生,算下來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
向陽小學和愛華中學能輻射的生源範圍大概也就五六公裏,這是她畢業的小學和中學,她想着,出了這個圈,沒人知道她是“野種”,沒有人在背後嚼舌根,才能安安靜靜地生活。時間往前倒退十幾年,不到二十歲的淩霜母親張小秋被流氓霸占,生下了她,後又帶着淩霜嫁給了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後代淩志民。
張小秋倒是不願意淩霜那麽早結婚,她初中畢業去了糕點廠,底下妹妹多,老大得犧牲一點。老二淩家敏學習一般,初中畢業在家待業了一段時間,後來還是頂了張小秋在毛紡廠的班,淩家敏個子長得高,人長得漂亮,總是夢想着進入廠裏的文工宣傳隊。老三淩家雲正在讀中學,還沒到掙錢的時候。還有個侄子淩斯元在農村插隊,雖說是侄子,也頂半個兒子。
說到底淩斯元不是張小秋親生的,他叫張小秋嬸子,嬸子和叔叔算是苦命夫妻,淩志民因為成分不好,年輕的時候去了幾百公裏之外的寧夏勞動改造,沒幾年身體垮了,回來後不好找對象,和帶着一個女孩的張小秋結了婚。
雖說是在城裏,男丁同樣重要,淩志民身體不好,很多體力活乾不了。買煤球搬煤球,冬天往樓上搬冬儲大白菜,而且同工不同酬,男人的工資比女人高,有個男人也能明顯改善家裏的生活水平。有幾年淩志民和張小秋盼望着生個男孩,淩家敏出生之後他們總覺得男孩要來了,還專門起了個“淩雲之志”的名字,沒想到還是女孩,張小秋埋怨淩志民提前起的“雲”字太女孩,淩志民說歷史上多少男子漢大丈夫都叫雲,和這沒關系。
家雲出生後張小秋還想拼個男孩,她托制糖廠上班的鄰居多拿了一點糖,月子裏天天糖水泡荷包蛋,就是為了讓身體快點恢複後面再生孩子,甜蘿蔔做的發黃細砂糖特別甜,不過肚子沒動靜。這邊生不到男孩,那邊他倆沒想到家裏發生了意外,淩志民哥哥和嫂子出了意外,十來歲的淩斯元幸運沒啥事,家裏沒了人,張小秋兩口子一合計,斯元是負擔也不是負擔,他一來,家裏有了男丁,她也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那一年是一九六八年,淩斯元偷偷蒙着被子哭,大伯淩志民問他還在想父母啊,淩斯元抹抹眼淚說是被報紙上的焦裕祿事跡感動得流淚。
淩志民心想,焦裕祿都去世好幾年了,你這是看的哪年的舊報紙,心裏想嘴上還不敢說。
淩志民對侄兒很上心,幾個閨女計劃的都是能讀到哪算哪,侄兒卻是要供到大學的。
這當然不光是重男輕女,淩斯元學習很刻苦,年年都是班級的第一,似乎還有遺傳的影響,淩斯元的父親當年雖然也當了幾年資本家的公子哥,但是并不游手好閑,他是名牌大學物理系畢業的高材生,母親更了不得,曾經在歐洲留學,回來在出版社翻譯外國小說。父母在的時候淩斯元生活幸福,用淩霜的話來說就是,在大家都過着無産階級生活的時候偷偷過着小資産階級生活。前幾年中學畢業,他和叔叔淩志民說,“上大學是沒指望了,咱們家什麽情況我都知道,成分不好,推薦上大學咱肯定沒戲,不如下鄉插隊鍛煉鍛煉,也比耗在家裏強。”這兩年斯元在離城裏七八十裏地的古縣插隊,幾個月回來一趟。
淩志民身體不好,狀态還不錯,在家常常安慰幾個孩子,讓他們不要有心理負擔,“用階級劃分标準來看,咱們是民族資産階級,比官僚和買辦資産階級好不知道多少,咱們家以前是做實業的,又不是投機倒把的。”
淩家看起來熱熱鬧鬧,私下心是幾塊,家敏家雲喜歡一起行動,偶爾吵架也不過夜。但是和淩霜就不一樣了,她們同母異父,街頭巷尾總有人窸窸窣窣在背後嚼淩霜的舌根。
淩斯元又不一樣,按道理算是她們的堂哥,大哥帥氣學習又好。淩霜和斯元屬于這個家庭的半個局外人,就像牆上挂的最新的全家福,張小秋和淩志民坐在椅子上,每個人腿上坐一個女孩,家敏和家雲笑容滿面。淩霜和淩斯元站在大人後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淩霜以前與淩斯元很親密,也算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堂兄妹,不過從前幾年青春期開始,兩人慢慢多了點心思,有時說了不該說的,會臉紅。
淩家住筒子樓,大間套了個小間,巴掌大的房間住了五口人。淩志民好湊活,畢竟在寧夏吃過幾年苦,夏天的時候拿個席子在樓下空地上都能對付,冬天在靠近門的地方支了一個單人床,挂了個簾子,他是男人得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這房子裏是女人的天下,一個角落是家敏和家雲的上下床,另一個角落是淩霜的床。
冬天好受一些,一到夏天,屋裏各種氣味都冒出來了,吃的穿的用的,幾個電扇嗡嗡嗡轉也減不了多少熱氣,整個樓裏住了幾百號人,夏天像無數個小火爐向外噴火。
淩斯元父母去世,房子還在,與叔叔嬸嬸家的房子相隔不過幾百米,十幾歲的小夥子已經長大,也能習慣一個人住着,一到飯點斯元去叔叔嬸嬸家吃飯,平時還是在自己家。這樣的日子過了有三四年,直到他去外地串聯,再到下鄉去插隊。有幾年,張小秋告訴淩志民,“你不如去和斯元住一起,家裏也能寬松一些”,淩志民思索再三沒有去,他怕去了這幾個女人在家翻了天了。
筒子樓熱鬧,各家各戶門前都堆滿了東西,蜂窩煤,冬天的時候冬儲菜,夏天的時候大西瓜,鍋碗瓢盆,不用的舊家具,小馬紮小板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往往你占了我一點我也越你一點。
淩霜但凡看到,一定要推回各自門口,她不想和這些人産生一點關系,小市民嘴碎的厲害,從小她就看出來了,這些人對她和對家敏家雲是不一樣的,見到她倆不是給顆糖,就是要誇幾句,但是對淩霜,當着張小秋的面,她們也敢不冷不熱。
小時候過年,走親戚去外婆家,淩志民和張小秋只帶另外兩個,留着淩霜在家發呆,外公外婆當年是反對女兒把淩霜生出來的,要不是淩霜,張小秋何苦嫁給淩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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