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蓼花糖(2/2)
筒子樓裏的居民某一天突然發現,淩霜出落成了一個漂亮的大姑娘。
初中畢業之後,淩霜不讀了,她當然是想讀高中讀大學的,不過張小秋的意思是,三個女孩,最多供一個,何況當時還是推薦上大學,推薦誰也推薦不到淩霜的頭上。
話說回來,這些都不重要,眼下她每天在糕點廠和各種面油糖打交道。
不過也只是臨時工,想要當正式工沒那麽容易,廠裏要有招工指标,她心裏有目标,臨時工是暫時的,一定要靠自己的勤勞轉成正式工,否則再去乾別的也一樣是臨時工。
有人說是不是淩霜在糕點廠天天吃糕點,長了個子,也不是以前精瘦的樣子,身材有了起伏,臉龐像剛出烤箱的雞蛋糕,撐的外面那層皮緊繃繃、宣騰騰的,眼睛也有了光亮,像剛淋了糖漿的蜜三刀,而那皮膚,更顯得白淨又細膩,如同在案板上揉了十八遍的面團。
糕點廠很多工作是個體力活,細密的小活壓的人喘不過氣,比如夏天制作冰棍,頂着冷氣給模具插棒,一心想着轉正的淩霜,哼哧哼哧乾了幾年,人沒累壞,把曲線練出來了。
她從十幾歲的時候渴望嫁出去,自從上了班,也有人介紹對象。
去年有個鄰居介紹了個工人,在水泥廠上班,說爹是個聾子,娘是個啞巴,嫁過去會享福,起碼家裏沒有人嚼舌根。
淩霜一想,也行,雖說是工人,但是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在附近的公園見的面,淩霜專門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平時都舍不得穿怕弄髒的米白連衣裙,臉上專門擦了粉。哪一想見了面,那男人嘴就沒有停下來過,話裏話外同情淩霜的身世,一邊讨伐着她的生父,一邊又問這麽些年,淩霜和親生父親見過面嗎?
還時不時地要拉淩霜的手親她的脖子,吓得淩霜落荒而逃。
鄰居後來和別人說,“淩霜裝清高,看不起工人階級。想找一個有錢且帥氣的男朋友。”
淩霜懶得辯解,和這些人說不清楚,越說越會敗壞自己的名聲。而且她算是想明白了,這幫人都想看她的笑話,她找對象,只能靠自己了。
她今年二十歲出頭,當年十四五一起從初中出來工作的同學,好幾個都有對象了,不是她自我感覺良好,她自覺長得不是多漂亮,但是絕對在這些裏面數一數二。稍微有點家底有點要求的家庭,可能寧願找一個長相平平的人,也不願意找她。
她還記得那天和水泥廠的工人相親,到最後彼此不耐煩,那工人直勾勾看着她,嘴裏自言自語道,“你肯定是有點毛病,正常人不是這樣,你本來也不是兩個正常人相愛出來。你的血液裏有不安分的東西。”這句話差點把淩霜氣得吐血。不過,她覺得自己內心沒有半點不安分的東西,除了為了轉為正式工沒日沒夜的乾,她覺得內心有許多浪漫的情愫。
閑暇的時候,她喜歡讀書,淩志民留着幾本書,他十幾歲的時候還是資本家的公子哥,那時都看外國文學的,這麽多年書都失散的差不多了,留着的也是作為他用,不過是不時之需墊墊桌子角、床腳,或者是誰喜歡睡高枕頭在
淩霜的枕頭迷于書的文字與故事裏,小說與詩歌,西方的,蘇聯的,她都喜歡讀。她看那些愛情故事,也會整夜睡不着覺,也會流淚。每當這個時候,她就疑惑,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自己是“仇恨”的産物,是母親被流氓霸占生的,可是她又覺得,自己內心住着一個柔軟的東西。
淩霜很少去姥姥家,但也去過幾次。她曾經偷聽到姥姥和別的女人拉閑話,說張小秋這些年虧了自己也虧了淩霜,當年和對方愛的死去活來,對方突然消失再也找不見,由愛生恨說對方是流氓。這說法淩霜心裏更接受,她覺得自己肯定是兩個曾經相愛的人的孩子。
但是姥姥和別人拉的這閑話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從來沒有求證過。
淩霜在糕點廠沒日沒夜乾了三年,她一個人能頂兩三個人,她想着今年應該能轉正了吧,廠裏一位相熟的大姐告訴她,好像在轉正名單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淩霜高興地幾天都沒睡好覺,心想,這次一定是沒跑了。
轉正近在眼前,淩霜也敢偷偷從廠裏順一些東西了,不拿白不拿,她知道廠裏有些人經常偷東西拿回家。這天下班,她拿着幾塊蓼花糖放在飯盒
她并不是多想吃蓼花糖,而近似于一種慶祝自己即将轉正的方式,謹小慎微了幾年,終于可以大口喘氣了。
她想,如果轉正了,那在相親和婚姻市場肯定多了個砝碼,她想就這兩年,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嫁給起碼“五公裏”以外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