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紅色襯衫(2/2)
淩霜對他很滿意,第一次約會是下班之後,兩個人約着去廠子附近的公園,繞着公園走了一圈,最後白津誠想拉淩霜的手,輕輕在淩霜的手上蹭了蹭,淩霜知道他的意思,猶豫了一下,牽起了他的手,白津誠倒有點受寵若驚,他相親相了好幾次了,女方不是嫌他家在外地,就是嫌她年齡大了,只有淩霜,對這些不太在意。
她看過他們一家人以前的照片,是一張不大的彩色照片,年輕的白家父母笑意盈盈站在一個工廠前面,前面是兄妹幾個。據說父母在廠裏都是技術骨乾,一輩子奉獻給了三線。
單就白津誠的外貌而言,也是不差的,他長得高,身材魁梧,到底是在部隊待過,和大街上那些松松垮垮站不直的小夥子完全不一樣。
淩霜和白津誠來到筒子樓的時候,家裏正熱鬧着。
家敏一改平時昂揚的樣子,正低着頭紅着臉坐在自己的床邊。
張小秋坐在凳子上生氣,棉質背心看得出她的胸一起一伏,心中似乎還有很多氣沒撒掉。
兩個人沒有發現家裏來客人了,還是淩志民哼了一聲,幾個人才向門口看了看。
淩霜問家雲怎麽了,家雲指了指桌上的書和摘抄本,她一下就明白了,一本《少女之心》,一本《第二次握手》,家敏定是從哪裏偷偷搞了這兩本書,在家裏摘抄。這幾年年輕人中流行讀這些書,讀了之後面紅耳赤,是很容易犯錯誤的。淩霜走到家敏邊上,翻了翻書,其餘用異性接觸的部分,專門用粗筆畫上了線,她趕緊放下了。
家雲對家敏說,“姐,來客人了。”家敏知道來了客人這件事肯定就先告一段落了。
白津誠第一次上門,打扮的很精神,的确良白襯衫一絲不染地別在深棕色卡其布的褲子裏,腳上是一雙乾淨的回力球鞋。為了顯精神,他頭發專門搞了三七分,又抹了一點凡士林保持光亮。因為曾經在部隊待過,一身普通的衣服被他穿出不一樣的感覺,連着淩志民和張小秋也開始重新審視一旁的淩霜。
白津誠帥氣,但是站在一邊的淩霜也毫不遜色,她踩了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身上是前段時間做的連衣裙,娃娃領的白襯衫紮在湖藍色的半身裙裏,正好把腰身都顯了出來,白色的手帕把頭發在腦後绾起,淑女之外增加了一點調皮。她本來要穿那件水紅色的襯衫的,不過還得再做一件淺色半身裙才能搭上,這次遂作罷。
張小秋看着淩霜,低聲說,“沒找過對象似的,一身新衣服。”
淩霜心裏得意,自己就是愛打扮,平時沒機會,這次還不好好利用一下,“媽,還真是沒找過對象。”
淩霜沒想提前告訴家裏人,告訴張小秋他們還得提前裝出一種家庭和睦母慈子孝的氛圍,沒必要,她得讓白津誠感受到他們家的真實情況,如果以後結婚,自己大概沒有什麽嫁妝,也不會在出嫁當天上演淚灑現場依依不舍的感人場面。
她猛然一想,自己居然想到了結婚,可見她确實是奔着好好對待這段感情來的,她和白津誠說,到時婚禮可以從簡,甚至可以旅行結婚,省下來一筆錢,好好經營小家庭。國家這兩年提倡“婚嫁從簡”,咱們得相應國家的號召,可以去爬個山,或者是看看河,就當是結婚了。
她早都想好了,旅行結婚是最好的選擇,這樣也合情合理,白津誠的父母都遠在青海,離西安遠着呢,這樣傳統的婚禮,騎車從娘家到婆家似乎是不太好實現。但是其實另有原因,她圍觀過不少筒子樓的出嫁儀式,女的依依不舍,母親淚流滿面各種交代,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好像再也不能見面似的,每當這個時候,她都站在某個角落羨慕着,這輩子怕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淩霜想着,自己和母親張小秋,大概只有一點點母女的樣子,以前家敏放學沒回來,她着急地四處尋找,家雲生了病送去醫院,她着急地哭了。只有到了自己這裏,每次發生了什麽,她都像克制着某種感情。
她印象中母親沒有為了自己着急忙慌過,反而是常有的揶揄和嘲諷。
前幾天筒子樓裏嫁姑娘,新娘出門的時候抱着雙親痛哭,淩霜站在不遠處也抹淚,多麽羨慕這樣的時刻啊。
淩霜已經提前和白津誠說了,父親身體不好,母親脾氣不好,到家坐一會,如果來得及做飯就留下來吃個飯,如果沒有,後面上街吃點。
白津誠第一次上淩家,提了一兜子東西,一罐麥乳精是給張小秋的,兩瓶罐頭給妹妹們解饞,還給淩志民帶了好煙和好酒。全部東西花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的工資,除了這些,還帶了一些即使買也買不到的東西,鐵盒裝的糕點,這是彰顯他在糕點廠供銷部門的實力,這高檔糕點不說舍不舍得,拿着錢也買不到,往往是專供某些地方的,還有一大袋包裝五顏六色的什錦糖,白津誠告訴淩霜,樓裏小孩多,串門來可以分個三五個,小孩都愛吃個零嘴什麽的。淩霜過意不去,往他兜裏塞了五塊錢,他也沒拒絕,對她說,“反正在一起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都是咱們的小金庫。”
淩霜心裏不悅,其實她希望白津誠推脫一下,說不要不要再塞回給她,第一次上家裏,出血多拿點東西不是應該的嗎。她一個月除了上交家裏的,每個月也就攢不到十塊錢。她随即想起,自己也是夠虛僞的,又想着,這應該是淩斯元給她養成的一種“虛僞”的壞毛病,小時候跟着斯元出去買東西,買糖、買作業本,各自家裏領五分錢,斯元總是把錢都掏了,淩霜推脫要把錢給他,塞進他的口袋裏,但是到家一翻口袋,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錢又被偷偷塞回來了。
一想到這裏,淩霜嘴角不由自主地笑起來。白津誠問他笑什麽,她說沒什麽,自己其實是個愛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