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戌時末 禮王夜令搜(1/2)
第28章戌時末禮王夜令搜
如悄提出和孟聲平分房睡,那夜以後,便待在溪閣不情願走了。
孟聲平沒有強迫她回來。
對如悄在和他鬧閨閣脾氣這件事,反而有些縱容。
饑人未食長流涎,芋魁作飯腹果然。
正逢邀約要去淮州城一趟,便讓如悄留在宿江,帶着孟葡萄與幾位管事一同坐船赴約。
一待就是半月。
這半月裏,他倒是學着如悄在意的人的模樣,讓屬下帶回去了好幾封信。
沒收到過回信。
他也不惱,便由着園子裏的眼線聽她們的彙報。
說如悄不常出門,總是待在屋裏算賬本,春到了,偶會在園子新建好的秋千上讀書。
她倒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孟聲平很滿意,今夜便早些遣走葡萄。
他要去見一個人。
此人如今正過淮州城江面,他需渡江而去,手中的面具被捏緊又松開,男人歪了下頭,忽然将面具貼緊自己的鼻息之前,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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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閣。
如悄将門落鎖,手握的燭火葳蕤搖晃,那張華貴的床上如今正坐着一個男人,臉色蒼白,小臂上的血浸透了整件月白色的外衣。
他中了箭傷。
“無需、如此,我……我。”
女孩湊近盯他一眼,讓他不要再說話了,下一秒,又驟然擡起頭。
不知何時她的門外竟然站着一個人,透過影子,應該是一個女人。
人影又走開了。
院內傳出掃地的聲音。
她想,蘇嬸子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探勘了,卻沒有松懈,将鎖輕輕落上,轉身時,将櫃子裏的紗布與金創藥一起握在手心。
走到床旁,發絲跟着動作垂落下來。
她看見男人虛弱時眼尾的紅,看見他被她手中燭火燙熱的臉。
然後是他用盡全力才将微眯的眼擡起,與她對視時,仿佛用盡全力,傷口被碰到時,忽而隐忍地喘息,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金瘡藥味,喉結滾動,再望向她認真的目光時才松開咬緊的唇。
如悄收着力。
這個傷口血流得頗多,卻是不深的,只是方才門前月光幽深将他臉色襯得更為發白,手臂處血流不止很是駭人。
戌時末。
她今夜早就告寝,才溜了出來去江面上遠眺,踩着半個時辰回了來——她不是不顧自己的安危,留了一張字條在屋內,已經在方才被燭火燒了。
也正因為這個時間,園子內已經不允許下人走動。
故而她情急之下把他攙回了溪閣。
晏青。
如悄盯着如今右手撐在床榻上捏緊她被褥的、眼角掠過薄汗,呼吸都不敢用力的男人,有些怔然,他是做了什麽,才讓孟聲平那樣的人出言警告她……
他們認識嗎?她覺得是肯定的,若非孟聲平這次的提醒,她差點沒想起來。
晏公子本就是江南的人,而孟聲平的商會在江南盤踞多年,何愁不識?
他的血染上了她的床榻。
“我看到他了。”晏青有些掙紮地擡眼,望向她,神情中帶着一絲恍惚,頓了頓才言,“傷我的人,好像就是商船上射中崔衣兄弟的人。”
如悄将眸子從他微敞的胸前移開。
她坦誠道:“東家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晏青的神色裏帶着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如悄有些抱歉,她并不好把這一切的因果與他詳說,只能将自己得知的信息告知于他,讓他能另作打算。
她隔着驟然落下的床幔與他對視。
又想起江面上她與他再遇時候,是她隔着這層帳與他,而現在,卻是反了過來。
他卻很快将這層紗幔撩起,又不忍,牽動了剛才包紮好的傷口。
“這些話本不該我講,可是……”
晏青垂着睫。
“我沒有想到你此行是往孟家商會去的,他們在江南的勢力我都無以想象,東家孟聲平更是詭谲。”他擡眼看着正在他面前的女孩,忽然用受傷的那只手,握住了她。
如悄抖了一下。
“晏公子。”她輕聲說,“我送你出去吧。”
她無可抑制地回想起自己這段時間所懷疑、困惑的那些有關商會的事情,可現在她沒有辦法把這些事情與晏青所說來對應,她在逃避嗎?算是,她現在的确已經和孟聲平在一根弦上。
而老師也在其中。
她似乎感覺到了晏青再次再次的欲言又止。
金瘡藥被她遞給了他。
晏青望着她縮回去又遞過來的手,手腕上還有被他握住的淺淺紅痕,他斂了神色,望着這瓶他曾經交予崔袂的金瘡藥,終是回到他的手中。
他看起來很脆弱。
甚至像是有些垂淚。
如悄擔心地撐着床銜探看他,卻忽然,只聽安靜的院子裏忽然傳來嘈雜。
下一刻,她的門就被輕輕叩響,繼而,是阿滿推門的聲音。
“砰砰……砰砰!”
“娘子醒醒,園子裏來了官府的人,說要挨個屋子搜東西,煩請娘子……”
阿滿望着無意被推開的門。
愣了愣,便順着那漏出的燭火望進去,只見那何其華貴的窗幔落在地上,擋住了平日裏如悄睡夢時的臉龐,只聽見一聲悶哼。怕是真真切切擾了如悄娘子的美夢、她以為她已經醒,故而再講了一道。
“如今東家不在,煩請娘子出來管事。”
如悄和自己身下的晏青對視了一眼,微微瞪大着杏眸,雙手卻已經本能地在他攬過她進到窗幔中時捂住了他的嘴。
她有些瑟縮地想要換個位置。
因為方才胡亂上床,她只好跨坐在男人平放的大腿上,她的小腿被迫往後壓,腳背靠在硬邦邦的床上很疼,她不适,臉紅得像要發燒一樣。
是晏青好心地用撐在床邊的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大腿外側。
“……好,你且出去等我。”
好可憐。
嗓音怎麽能抖成這樣?
男人見她終于想起回話,燭火方才被放在床邊,此刻床帳內漆黑一片,“吱嘎”一聲,傳來門被關上的聲音,身上的女孩撐着手想要掀開簾子看,的确走了,可又不敢真的再将床幔全都敞開。
如悄翁聲:“有沒有壓到你傷口?”
晏青未動。
她大概猜到他是在忍痛,便趕緊把自己放在床上的一方素色手帕遞給他,想要他咬着布料忍住不要發出聲音,可他不接,隐隐約約像是蹙着眉。
如悄只好往下塌腰,将手帕遞到他的唇邊,碰了碰。
被咬住了,男人悶哼了聲。
如悄慢慢從他身上起來,只這一會,小腿就被束縛得又酸又軟,落地時才松了口氣,将燭火徹底熄了,只看得見窗外的月夜。
門外的阿滿聽見動靜,隔着門謹慎道:“來者不善,娘子。”
“我已經派人去傳信東家,娘子莫怕,只用拖住時間便好,切莫讓歹人得了道。”
意思是不能讓檢抄。
如悄有些怔然,她不曾想到,原來從江邊回來時看見的人馬竟然真的是朝她園子而來。
她不敢再和晏青說話。
只把火折子遞給他,想了想,又讓他往床裏面再坐些,最好被擋嚴實,進屋都看不見。
然後,她伸手将床頭的暗格打開。
晏青很意外能從她的手中接過一把短刀,他握住她正要松開的手,示意她,有話要給她講。
如悄只好又湊近他。
他的聲音聽起來始終再忍耐,比起之前,有些啞:“多加小心。”
“好。”
如悄舉着桌上的燭火,将床幔仔仔細細整理好,隔着紗幔彎了彎眼睛,俄而吹滅燭火,推門而出時多披了件外衣。
“滿姨,他們可帶兵器?”
“十來個官兵模樣的人,手中有文書,不曾知曉東家不在,我們說要待主人出來,他們便又允了,此刻正在堂前站着。”
她聞言卻也想不通,如今宿江州府的長史參軍刺史司馬可都是孟家商會的“主顧”,誰會深夜來此,意欲先禮後兵。
連夜傳信到次日都不可能到得了。
如悄餘光看了一眼一旁掃地的蘇嬸子,對滿姨道:“可有派人去莊子上尋小厮?若是真要起事,如今園子裏盡是婦孺,我們無力抵抗。”
滿姨只再重複了一遍。
“娘子莫怕,只用拖住時間便好,切莫讓歹人得了道。”
既如此,如悄便下令傳話,園子裏所有人先在後院處集合,她随阿滿一同快步往正廳前的永安堂走,快要到時腳步放得極輕。
如悄遠遠看到這十來人,的确是官兵模樣,規矩站着。
為首的人是一位刀客,此人并未裝束官服,蓄胡,二十來歲的模樣。
如悄總覺得他有些熟悉。
她腦海裏閃過另一種可能,卻又很快止住,對着他行禮,嗓音淡淡:“不知貴客深夜來訪,有何要事。”
刀客微微仰起下巴。
“如悄?”
“你怎麽在這。”
擲地有聲。
如悄有些怔愣地擡頭,杏眸中帶着怔然,望着此人兇狠的面相,的确想不出來在哪裏見過她,可觀他的口吻,她大抵需要确認一件事。
“是我。”
拖延時間來的,少說話。
刀客癟嘴。
“你與孟聲平什麽關系。”
如悄被他質問一般的語氣弄得有些迷茫,斟酌着要開口,卻又聽見此人氣憤着往前邁了半步,自問自答頗為疑慮:“她們說你是這裏的主人,你,不會是,逃到江南後,被他強迫了?這個死人東西,我今天倒要看看他還藏了什麽!”
刀客作勢就要往裏沖。
如悄趕緊把話口又攬回來,嘀咕了聲:“你怎麽知道?”
男人郁悶。
“你果真不記得我了,那年你去街上買饅頭,見我在街頭挨凍,給了我一只饅頭吃,後來我得知你是尚書府小姐的伴讀,廢了好大勁,天天往尚書府給你寄我打獵得的獸骨肉排。”
“也是,這都多久了,你忘了也正常。”
“我叫牛伍。”
“今日是奉命檢抄孟聲平的住所。”
終于自報家門了。
如悄對此事隐約有些印象,可是贈與饅頭已經是四五年前,尚書府門口收到肉類也是兩三年前的事情,後來她當然也忘了這件怪事,也從未想過這兩件事情有關聯。
她點點頭。
“我知道了,但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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