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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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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逐曉卻不管不顧朝門口跑去,剛起了兩步,就發覺左手腕叫人緊緊攥住。扭過頭去,宋消眉峰一凜,“人都跑了十萬八千裏了,你還追什麽?況且以你現下的能力,還是少惹麻煩吧。”

時光如同刃尖泣血,凝成涓滴點點墜下,當最後的鮮豔落空,這個世界便永久地離開了。不是她離開了世界,而是世界抛棄了她,于無聲之中那般沉重,于黑夜之中那般清醒。

好一會兒,宋消見身側的人低緩回頭,卻又僵屍似的毫無動靜,正覺不耐,這才由身及面,順着她那一動不動的視線,落在門畔紅褐色的裙板上。可那瞬裏由此傳來一記隐電,驀地擊中了他的心,身前緊攥着的那只手,也不動聲色地松緩開來,目光貼着那地面悄然收回,而後又落在高逐曉的身上。

緊握的手驟然松開,有些怔愣地垂下,高逐曉便一寸一寸地,朝那處靠近。這店面并不算大,幾步之遙便可從一處觸達另一處,可是她知道,這短短的數步之間,隔了生與死的距離,再也邁不過去了。

及近阿鈴身前時,她只覺渾身上下再也沒有一絲力氣,雙膝一軟,重重地磕在地上。客舍裏站腳的地面,是用杉木切成一尺見寬的長木條拼鋪而成,木條與木條之間又隔了一指縫隙,以防氣溫變化等造成木料的縮脹而使得地面凹凸不平。可此時,高逐曉的兩腿砸在上面,竟生生将兩塊木條自中創開幾條細密的裂紋。

為什麽。

……

宋消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站在遠處。金錯刀早已收回袖中,可垂于身側的一雙手不知何時,卻略略地往上收緊,只是将将要閉合成拳,又發覺一股熱意湧上眼底,那上勾着的手指,便重又暗暗舒展開來。

眼前,再度覆上了那個徹夜不眠的夢影,那個屍肉橫飛、硝煙彌漫的地獄之嶺。

“扶雲!聽師兄的,騎上這匹馬,一路往裹屍嶺的高處走,千萬不要回頭,明白了嗎!”

宋千山身上的一襲素白長衣,已叫那萬人鮮血渲染得不辨原色。在他的肩頭、左腹及後背胛骨處,因刀戟挂刺而朝外翻去,露出其內仍汩汩滲血的紅色皮膚。他面若嗜血,雙目狠狠地盯着眼前這個大他一日的師弟,而那把金錯刀的刀尖,正緊緊抵在那人身側絕影馬的屁股上。

“我不許你去!你若敢獨自沖進敵軍陣中,我便搗了這匹馬!”他牙關緊咬,那字句幾乎是從牙縫裏一點一點厮磨出來的。

那人見此,于原地思量片刻,複又朝他松快地擺了擺手。

“好好好,我不去了,不去了……咱們回去并肩作戰,你可別傷了這匹好馬……”

話畢,他提起手上仍在滴血的弧刀,朝着山頂的方向轉過身去。

可待宋千山也轉過去的下一瞬,他便知道,自己又上當了。那人再一次騙了他,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明明說過要同自己并肩作戰,卻永遠永遠地食言了,只剩下自己披着這人世間的滿目傷痕,孤零零地流浪着、彷徨着。

喉頭哽咽,宋消的手開了又握,拳了又松,仍是不發一語,滞滞地望着那個癱坐在地上的身影,只倍覺凄冷寥落。

客舍內一時靜得出奇,耳畔只有舍外始終潺潺流淌的溪水聲。無論世事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卻終使不變,默默地注視着一切的開始,再寂寂印證所有的結束。

驿舍之外,一彎新月已悄然擡升,遠遠懸在天幕東南,澹澹幽光透過推開的門扇射進屋中,給那具嬌小的身體鍍上層細細的銀輝。

“将她……安葬了吧。”

宋消立于店內,由着那月光将他斜斜劈成兩半,一半面龐沉浸于裏側漆黑的暗影之中,而另一半則被這熒光照亮,眸子映出燦然的明華。他擡腳走上前去,彎下腰單膝跪下,便要伸手去拉扶阿鈴的身體。可手臂剛剛移過高逐曉的左肩,卻頓然叫她的手擋了回去。

“我來。”

見狀,宋消也不再多說什麽,只看着她如同撫羽般輕柔地将那小女孩扶在背上,而後轉過身去,跨出那道門檻,在他前面一步一印肅重地行着。不知為何,他也着了魔一般跟在她們的身後,随她緩緩向溪流附近的小丘上走去。

“阿鈴,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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