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2)
第十三章
高逐曉夜間睡得不甚安穩,上一刻還是月朗星疏,下一瞬睜開眼睛,天光卻已大亮了。
目光在屋中缺缺環視,卻沒有見到水煙的身影。
時近深秋,空氣裏逐漸多了些濕霭霭的冷意,她正愁單衣薄寒,低頭卻見枕邊已疊好了一件湖藍綴荷尖的綢衣,換上以後大小正合适,心中不免|流過一絲暖意。
其實半個時辰前,她便聽見院內劇烈的敲門聲,夾雜着竊竊人語,但是隔得距離遠,聽得不清楚。此刻見宋消所居卧房門打開着,大概是閣中有什麽緊急事務待要處理。
這時,自西面酹江苑弧石拱門處,款款走來一個青色身影,手中端着紅木托盤,盤上擱了幾個白瓷碗碟。
“姑娘,你醒了。”臨近了,水煙朝她點頭照面,而後将飯菜端進屋中去了。
“你家少主一向是這樣忙麽?”高逐曉随她一同走進屋裏來,又朝她笑了笑聊表謝意。
“也不是的,是今日清早,即臯門有客來訪,少主才趕忙過去前廳接應的……”水煙将兩只衣袖往上撥了些,而後小心地将托盤中的吃食擺在圓木桌案上,“說來有些奇怪,鮮有谒客來得這般早的……”
即臯門。
耳際接收到這三個字的瞬間,便已在心中崩炸裂開,火星四濺。
難道杜萬臯已知道自己藏身此處,要派人來将自己捉回去?來人究竟是誰?為何偏要挑在今日淩晨?
一連串的疑惑紛至沓來,她雖亭亭靜立在那裏,胸中卻早已奔騰過萬馬急湍。
小圓桌案上,那碗紅棗粳米粥幽幽地往上升騰着水汽,幾碟清爽小菜色秀味香,又經水煙巧手布置,如若以圓碗為扇扣,碟中菜品呈半弧形鋪開,排作扇面,別致有趣。只是,高逐曉此時已全然沒了胃口,見水煙轉了身要出屋去,忙喚住她問:
“你可否為我指一指,前廳如何走?”
水煙腳下雖頓住不動,可面上看去頗有些為難,不知自己是否該予以告知。
“你放心,我只是去看一眼,只一眼就好……”高逐曉複又懇求道。
前廳乃堯天閣會外之正廳,此處幾經匠人修繕,自有巧奪天工之妙。由遠處望去,碧瓦朱甍,勢氣頗宏,如同一只吊睛猛虎懸鎮閣中;而走近細觀,其內布設又素雅清澹,給人以曲徑通幽、別有洞天之感。
宋消放慢了腳步,不緩不急地邁入廳中,坐在北面偏東的位子上,頭頂正對着“扶堯天清”四字扁額的“扶”字。來人見掌閣的出來,亦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朝宋消所在淺淺一揖:
“即臯門杜老座下二弟子許浪,見過少閣主。”
“許兄不必多禮,便請就坐。”宋消伸出一只手臂,視線落在那人微躬着的身上,旋即嘴角上提了提,“不知許兄清早來訪,有何要事?”随之,他自身側幾案上端起一盞香茗,另一手輕掀了茶盞蓋,在瓷杯口沿處細細摩挲,等待着座下許浪自道明來意。
“少閣主既問起,我也便開門見山。”許浪略清了清嗓,端端肅坐,神色有些凝重。
“許某昨日聽聞,貴閣所營運之‘佛渡錢莊’叫人洗劫一空,而此乾人等猖狂不已,星夜又于貴閣陀門江畔鍛器庫擅自縱火,可有此回事?”
宋消的視線低垂,仍落在掌中那方寸茶盞之上。
“貴門消息倒是通暢,昨夜子時方生之故,倒是倏爾便傳至耳中。”
只見盞中碧波微漾,一片單枞細葉驀地自碗底彈起,在水面緩然打旋。
“少閣主過獎,敝門愧不敢當。只是你我都知,如今江湖之上,單數大徵一派得天獨厚,且勢益雄起,确不得不常豎防備之心啊。”說着,許浪撫袖,右掌拍擊在身側扶手上,喟然一嘆。
“許兄有話,盡可直言,不必有所顧慮。”宋消見此,亦順着他的話。
“不瞞少閣主,我此次代門主前來,主是為兩派交結秦晉之好。此間局勢我自不必多說,唇亡齒寒的道理,少閣主定然也明白其中利害。若貴閣日後有所需求,盡可派人告知我門,門主必會竭誠所致,鼎力相助。”
“條件?”
宋消這問短小精悍,伴着茶盞重落幾案那聲清脆,兀地打破了廳中和融的氣氛。
“既是我門主動登閣,便只談互惠,不議買賣。惟願貴門同禮相待,我門如有所求,也當竭力益之,彼此情義方得長久……”
這回,宋消沒有回應,右手玉指不覺扣緊了茶盞渾圓的腰腹,微涼的水溫自杯壁傳至指尖,再上溯到整條胳臂。他的目光随意落于廳中楓木地板上,此時略略上擡,耳畔又渾然飄過昨日老閣主的那句話來,恍如幽夢之影,又驀若破夢之鐘。
“少閣主?”
寂寂然,那廂許浪喚了一聲,才将他騁遠的思緒重又拉了回來。宋消擡頤望去,卻見座上那人似已盯凝他許久,面上還帶着些許探究的神色,令他頗不自在,遂動了動身子,打算開口道些什麽,打破此等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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