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2)
第二十七章
那頭,兵刃相接作響之勢愈發嚴密,其聲愈發震耳,若是得以升至高處,便可得窺見這四方庭院之內光景參差。
只見院子正中,一人素采卓然,無論周邊有多少敵人、殺氣多強,他卻自如皚皚群山之間一抹青尖,旋旋巋然,只将那其中三武見方的地塊,當成是他一人獨享、暢快悠然的天地,不容一絲侵犯,也不越分毫規矩。
可自方才開席以來,宋消身側攜同并肩為戰的襲襲鹿茸紅綢,卻似一棵氣數将盡的楓香,叫這冬日寒苦無情地剝去葉片,零落成泥,在碾作塵土以前,墜于安寧的雪野之中。于死前驀然綻放至生命的高|潮,而在逝後又默然孤零地結束一切,好像什麽都未曾發生。
此刻,似是雙方都覺厮殺許久,當暫停片刻以蓄力再戰。由是,兩派之間便似自然地生出一道近乎圓形的隔帶,隔帶之內卻并非空白,而是堆着無數如山的屍體,無盡貪戀世間的冤魂。
“宋千山!”一人高喚他的姓名,那字眼于他多已有些陌生。
即臯門所包圍成的圈子,不是全然規整的圓,此刻驟然發語的地方,便是那圓環朝內乍自凸起之處。
一個手提鋸齒長刀的男子,身子向內前傾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好似他再往裏壓半寸,便要以面搶地,趴磕進去一般。
看得出來,若不是那圓環大片都默認退還少許,他早已沖将進去了。
“當年前任門主如此看重你,命你帶兄弟們鎮平大徵宗堯鬼之亂,可你呢?哼哼,卻将門內此間布局盡數告知其彼,妄想貪圖門主之位。幸而門主及早發現你的陰謀,雖不至招徕滅門大禍,卻也叫門內衆兄弟慘死其間,我們元氣大傷。沒想到你竟如此厚顏無恥,轉眼便同堯天閣抱至一處,如今野心俱現,你還有何話可說!”
宋消瞧着同自己對峙的那人,看着他手中尖利的狼齒刀,不覺眉梢已挂了厚厚一層雪被。而随着他眉心輕輕顫抖,那雪便自眉峰上泠然飄下,恍若于眼前又落了場鵝毛大雪。
天上舒舒飄落的雪,或許仍不足以将他們隔開。可他知道,再加上眉間這場雪,他的心便被徹底地澆滅,凍結,縱是當下立即晴暖如照,也化不開,回不去了。
“我宋扶雲,無話可說。”
他冷冷答道。複而又擡眸,想要再将那人最後細細描摹一遍。
“別再跟他多費口舌了五師兄,這種忘恩負義、寡廉鮮恥之人,根本不配茍活于世!”
身後,一個同樣熟悉的聲音激烈地吼道。
“是啊!本便是人人得而誅之之人,還讓他活在這世上許久,當真是便宜了!”
……
太多的人,太紛亂的喊叫與不平,卻又如此可恨地叫他辨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話是出自誰之口,那人原先同自己是怎樣的友朋……
只是如今,他們呼得如此整齊一致,那聲音全部擰作一團,他索性不願再去分辨。
那曾同他徹夜點燈坐于屋檐下,對談劍法的人,如今便當他死了。
那曾無條件信任和支持他,出行江湖無不同游的人,如今權當他死了。
那曾每日來找他對練,稱自己有朝一日要與他并稱名俠佳客的人,如今就當他
……死了。
“誅殺宋千山!重振即臯門!”
“誅殺宋千山!重振即臯門!”
“誅殺宋千山!重振即臯門!”
宋千山聽了,忽覺如此好笑。
在這樣一個世道之中,或許真相為何根本沒有那麽重要,一個人或死或生,亦沒有那麽重要。真正為人所相信的,永遠是他們原自想要相信的,而他們所憎恨的,竟只一死便可了結。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感覺不到一絲的暢快,可他還是難以抑制地要笑,笑得那廉價不已的眼淚,都要汩汩蹦出,來欣賞他這個笑話。
“來啊!都來殺了我啊!”
“今日你們若殺不死我,來日我宋千山便是報應不爽、挫骨揚灰,也要先拉了你們來陪葬!”
如此,雙方便算達成一致,方才片刻偃下的旗,平息的鼓,重又開張振作起來。
圍陣之中,還未待那圓環朝內擠壓半分,圓心便橫掃出一線晃眼刺目的銀光,速度快得肉眼難辨。
只這眨眼之間,手起刀落,雪花觸刃,還未及融化于血河,便已被倏然切為兩瓣,随着那散落于空的兵刃,胡亂砸落在院中的每一個角落。
方至此時,那斷劍殘刃才淩亂地割破了明臺處與院庭中心的界限,在高逐曉的身側噼裏啪啦落地作響。
許浪仍自顧自悠哉地數着數,如同一只搖着尾巴等待獵物乖乖上前,再叫他一口吞入腹中的黑狼。
“三。”
幾乎與此同時的,高逐曉自地上猛然起身,因着跪地久了,血液流通不暢,那站起的一瞬間,只覺腦袋嗡嗡,眼前沉沉發黑。可她知道,娘親與自己,都不能再如此等下去,坐以待斃。
“你別動我娘親,我……自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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