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2)
第二十八章
還記得某一年的春日,她和娘親在山莊庭院中放紙鳶。
那紙鳶做得精巧別致,骨架糊面是只雨燕,兩頁小小的黑翼左右伸展,其上以墨勾勒花紋,樣式不一而足,頭部與翼尖為圓弧,燕尾則繪以平直的黑線。
它雖還未展翅翺翔,高逐曉便已然覺到不舍。
這只紙鳶,是她與娘親親手制作的,甚而比之檐下營巢的雨燕還要珍貴許多。
那日恰有風起,院中所植幾排綠柳白絮紛飛,恍若霧中別燕,那紙鳶甫一放飛便趁風而上,離她越來越遠,直到手中的盤線放到極致。
那時候,她是很高興的,她記得,娘親也很高興。她瞧着娘親面上舒然的笑容,心底漾着淺淡的幸福。
可是,也是那個時候,春風未曾止息,那雨燕卻忽的離她們越來越遠,眨眼之間,它似是貪玩兒飛入了層雲裏,再也找不到了。
她一下子傷心地哭起來。
起初,她為那只離家的小燕而哭,可是到了後來,她迷離瞧着手中仍舊緊握的棉線,感到一陣不能自主的惶然,便為着那惶然而哭。
娘親見她哭,緩緩地蹲下身來,将她抱在懷裏,輕輕地對她說:
“阿迎不怕,小燕子只是去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可是……阿迎再也找不到它了……”她仍自抽泣着,淚水将那小臉抹得花亂。
娘親伸出一只手來,将她的淚水拭去。
“只要你心中還有它,它便永遠不會離開你呀……”
…………
說什麽永遠,全都是無法兌現的謊言罷了。當那只紙鳶複離你而去,你的眼中只有過去與此刻,而決計不會幻想,那原本就無可預料的往後餘生。
柳垂楊的嘴角,不斷地湧出濃濃的鮮血,可她依舊朝她笑着,如此地凄豔,像一朵開于血泊之中的楊花。
她的胸前,仍是那柄銳利的刀,只是自左心房直直插入,如鉚釘一般固定在石插屏上。
高逐曉耳邊的聲音,于那回首瞬間驟然消失,她的視線裏,只剩下那個凄慘的笑容,和那攤融化冰雪的殷紅。
她看到娘親呼喚着她,雖然沒有聲音,可她仍舊看得清楚明白:
——活下去。
“阿娘!!!……”
她只覺心中絞痛得快要昏倒,可她不能如此。
“老不死的東西……本想留你還有三分用處,如今你偏要自己找死,我便只能如了你的願!”
許浪立于桌案旁,左手越過右肩頭,手掌緊緊按在方才的刀口上,眯着眼睛惡狠狠地說道。
“高天迎,接劍!”
随着身後一聲穿破重圍的呼聲,高逐曉倏然轉身,點足騰身,于那雪空中橫旋身子,穩穩地接住了宋千山擲來的硬田劍。
緣着方才柳垂楊于背後那一捅,此刻已有數名即臯門弟子往明臺這面圍攻過來,而她接了劍以後,又憑空擡了個前橋,那些弟子剛好便作為墊腳石,由她踩了徑直奔向許浪。
許浪卻并無驚慌,只聳眉冷冷笑道:
“案板魚肉,還妄想硬豁刀俎。”
說罷,左手自肩頭收回,又以真氣提起身側一彎長刀,橫于身前,鷹眸直直盯着眼前那個不自量力之人。
高逐曉還目與之對視,又于這途中不斷聚氣身下,一路踩來,真氣愈積愈多,終于到了最後一頭,她便猛地借力向上拔去,及至最高點時,旋身劍尖指地,向許浪所立之處攻去。
此招乃取“銀河落九天”之宏勢,飛流直下,以自然之力奪周圍之勢,再于盛勢之下一招強攻,縱是底盤再剛健平穩,遇及此招亦以閃躲為上策。
而許浪方才後背受傷,此刻想要瞬間挪移,幾乎并無可能,且右臂難以使力,便只得左手單挑一刀迎戰,故她這一劍自長空破來,鋒利劍氣逼得許浪招架不住,連連後退。
可許浪到底久久為功,于即臯門內修習武道十幾年,雖是不占上風,兩方刀光劍氣所成之氣牆,上下相撞卻仍能夠抵擋七八分。
如按此間情形,她堅持住不收手,拼盡渾身真氣與之一搏,或許會有一線贏敵的可能。
可就在這膠着萬分的時刻,庭院正中卻傳來一聲痛苦的嘯叫,可又聽得出來,那聲音被拼命地往下吞壓,仿佛一只将将射出的鳴镝,卻在甫然升空時,叫人死死摁住,驟然希聲。
高逐曉心中再起波瀾,那段沉重不堪的往事重又拂入腦際。
“還不去幫幫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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