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2)
第三十八章
一切,均起始于數年前那個深秋的夜晚。
彼時,渙雲根本不會料及如今的結果,削發為尼,出家深山,而只是如意館一個平平無奇的歌伎。
說是平平無奇,或亦有幾分不妥。
她原先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只是爹爹在朝為官,見着民間收成慘狀,向皇帝直言進谏時,卻叫奸人饞辭所害,蒙受不白之冤,家中女眷由此俱堕入樂籍。
一日入風塵,終身不可期。
小小的酒樓,卻如同一只巨大而堅固的牢籠,将她柔弱的羽翼折斷了,囚于其中。
她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大抵就要如此折磨且過,便是再要掙紮反抗,亦如螳臂當車,毫無效用。甚而有時,她只是消極地不願配合,就要叫樓內管事打罵一通,待到明日,繼續接客。
久而久之,心力愈發消磨,自己便先斷了轉機的念頭。
——直到,遇見了他。
及至秋日末,天到了晚間,漸漸增了幾分寒涼。
酒樓原是徹夜不息,故而即便有些客人由此日通宵坐到天亮,也無甚關系。但相對而言,春夏的客人要較秋冬多些,許還是同天氣脫不開。
一連數日的晚上,渙雲總在酒樓一層堂中的角落裏,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
相同的時間,大抵總是戌時時候。同樣的位置,廳堂的西北角落。
還有同樣的清酒,和未曾改變的蕭索與寂寞。
陸十龜一個人,要上三壺酒,便可徹夜飲到天明。偶有旁側食客同他搭讪,他亦不理,仍是自己顧斟酒下肚。
渙雲歇了值時,總倚在樓上圍欄邊,靜靜地看他飲酒。
他酒量似很是不錯,那數壺酒飲盡,亦不見他身上顯出醉态,其意并不在酒。
人有了愁心事,才會想要借酒消愁。可若酒不能消,那便只剩下宿愁。
陸十龜不同人說話是實,故而渙雲也未曾想要同他說話,只這麽遠遠地看着,她似便能夠同那人共享愁緒。
只是,他偶有飲到高|潮處的,便仰面朝天,一面狂笑,一面吟詩。
或是“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如何?”,亦有時是“人悄悄,簾外月胧明”,再或有“一笑出門去,千裏落花風”。
那次,他吟至昂揚處,衣袖橫掃過桌面,竟将那酒盞同酒液全然掃落在地。周圍的食客有叫罵他的,他全不在乎,是未醉,亦是溺醉。
渙雲下樓去,卻不是幫着清理殘跡,也不是幫着樓中管事,向他索要賠償。
她只是轉到酒壇附近,重又撚了只酒壺,将那裏面添滿清酒,複而緩步至他桌前,為他斟下一杯酒。
彼時他們相顧無言,卻又似心有靈犀,已通情曲。
自那日以後,陸十龜便未再光顧過如意館,渙雲卻仍舊日日游移于香風紅帳之間,可她心頭強烈覺得,那個人一定還會再回來。
如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她逢了空閑,還是會在樓上圍欄處倚望,那已經成了習慣,像飲茶用膳般地自然。
他雖不在她的眼前,卻已然活在她的心裏。
可日子漫如流水般地逝去,一月,兩月,三月,直至年關結束,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
渙雲身邊的姊妹,有些心思細巧的,知道她心中所想,便好心氣地勸她。
“阿雲,別再等了,尋着個合适些的便走吧……阿姊待在這兒的時日,比你久得多,什麽樣的男人我沒見過的?不過是一時起興,同你玩耍些個,可是酒醒了,心意也就淡了,你卻較了真,偏要苦苦為他守着,又是何必呢?”
渙雲笑了笑,點了點頭,往後那些日子裏,還是守着那個小小的習慣。
這麽一等,便冬春夏秋,四季來回都過了一輪。
來年秋末,一個尋常的晚上,她又同往常一樣,在圍欄處眺望。可此次,她望得眸中溢出清淚。
陸十龜亦站在那個角落,仰首往她這處看來,眉目燦然,光華熠熠。
這次,是他主動登上樓來,行至她的面前。
“敢問,姑娘芳名?”
他的聲音雖略有些沉,可她聽得出,那沉背後的靜,靜中悅納的喜。
這麽一句話傳入耳中,便已叫她面色自耳廓紅到鼻尖,略略垂首,宛如春日枝頭一朵溫婉待放的桃花。
“渙雲……”
她輕聲答道。
“在下陸十龜。”
“嗯……”
她輕點了點頭,又在心中細細描摹了那人的名字,一筆一劃地,在心間淺淺點綴着,泛起一陣柔軟的酥麻。
話畢,見着眼前緩緩伸過來一只修長而潔白的手,手心朝她微微張開着,發出邀請。
“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請姑娘同飲一杯?”
“清酒麽?”
她擡眸問道。
陸十龜聽着她言,俊朗一笑,眉目間閃爍着點點疏星。
“桃花釀,可好?”
“好……”
那夜,他們從當日戌時坐到次日戌時,将身前身後、海內域外、大事小事全然聊了一通,卻仍是覺得如此投機。好像任何事情,只要是同他述說,都能從其間生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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