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2)
由是,她懂得了去年的“問松”與“落花”,原來是功名未及,心頭郁結難消。
她亦知曉了他消失的這一年,重又發奮溫書,終于在今歲八月,中了舉人,自己心中亦為他感到高興。
陸十龜牽起她的手,渙雲見着他本自白皙的面龐,不知何時,也悄然爬上些許紅潤。
“我此來,是為謝渙雲姑娘當日一杯清酒。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杯已醉夢裏人。彼時,我科考失利,頗為頹喪,覺得是自己才能如此,便是再加苦讀,亦未有希望。”
“姑娘與我素不相識,卻日日于圍欄相照,如此情誼,我陸十龜必不能辜負。”
彼時聞言,渙雲覺得,他話中所言“不能辜負”的,是她欲穿的望眼,和她那夜提的一壺清酒。
可當陸十龜說,望你能夠等我,并為她留下一張字條時,她卻在那瞬頓然懂得,他所不能辜負的,是她這個人。
“我等你。”
承諾是如此輕易便可下達,可卻不知,這讓堅守承諾的人,付出了多少心酸代價,多少流年歲月。
一年付諸流水,春去也。
三年望斷高樓,夏去也。
五載鳳簫聲逝,秋去也。
十年雪花飄零,冬去也。
渙雲等了很久,久到不知道已過去多少時日。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熟悉的早已各有歸處,只她一人,獨自守在那空曠無際的樓欄旁,雙目空洞望着那個熟悉的角落。
阿姊臨嫁出去以前,曾與她同立此處,她亦盯着那處空蕩,微微嘆了口氣。
“阿雲,這麽等下去,真的值得麽?為了一個不知是否還會回頭的人……”
她沒有說話。
那是等他的第七年。她怕自己說話了,就動搖了。
可她終于還是沒能等到他,聲色便已然垂垂老去。
有一日,渙雲在梳妝鏡中,忽的發覺面上爬了幾道皺紋,耳鬓甚而染了幾根銀絲。她擡起手,将那幾根白頭發利落地拔掉,而後又笑着輕輕地将皺紋一條一條地撫平。
可是白發能夠拔除,那皺紋卻怎麽也撫不平,她自晝間撫至深夜,外面沒有人來叫她出去酬客。
日子同從前一樣,漫長地、悄無聲息地逝去了。
有一天,如意樓的管事來找她,哭訴樓中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一年不勝一年,一面連連嘆氣,一面又抽出罅隙來偷瞄她的臉色。
她說,掌事不必太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日以後,她便簡要收拾了些行裝,又将數年來的一點積蓄帶在身上,便重新踏出了如意館,這個她流落數十年的地方。
陡然出來以後,她驀然感到一絲悵惘,不知自己究竟應該以何處為家。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如今這般,便同生死相隔無甚差別了。
渙雲慘然一笑,踏上了一只小舟。
她感覺好累,好累,只是過了三十年,她身上所經受的那份凄怆與滄桑,卻好似常人一生所歷。
如此,不若就此斬斷前塵,忘記那沉重的一切。
那客船行經江陵,一路上走走停停,其間旅人有上有下,她亦不甚在乎,只獨自一人坐在船頭,吹着清涼的湖風,望着那萬頃橫波呆滞。
到了傍晚時候,自船艙中飄散過來一陣稻米的甜香,和煮魚的鮮香,想是船家炊制了晚飯。
可渙雲沒有什麽胃口,雖聽見船家在招呼船客入艙,也沒有什麽動作。
直到身後,忽的傳來一聲“姑娘”。
“……用晚飯了。”
渙雲猛然轉首過來,同那人四目相對。
陸十龜登時張了張口,愣在原地,手中的竹筷也不經意間摔落在船板上。
裏間船家聽見了響聲,還在往外喚他:
“小夥子,是竹筷掉了嗎?艙裏還有乾淨的,過來再取一雙吧……”
“船頭坐着的姑娘呢?她也過來的話,你便取兩雙……”
他好像瘦了許多,整個人亦不似從前那般朗眉星目,腰背也折彎了。兩鬓附近,竟也星星點點生了些白發,颌下的胡須顯得有些糟亂。
“是……渙雲麽?”
陸十龜呆呆地問道,卻未曾敢擡腳上前一步。
渙雲垂首,稍微理了理鬓發,再擡眸時,嘴角淺淺一笑,兩只梨渦卻再不複現。
“小哥當是認錯人了……”
她自船頭站起身來,越過他的肩頭往船艙中看去。
“是要用晚飯了麽?多謝這位小哥。”
話畢,她便擡腳往對處走去,湖風将她的衣角吹得翩然,在她同他擦肩而過時,輕輕覆在陸十龜的衣衽上,帶起一陣熟悉而又陌生的桔梗花香。
【作者有話說】
文中“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如何?”一句出自辛棄疾《西江月·遣興》;“人悄悄,簾外月胧明”一句出自岳飛《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鳴》;“一笑出門去,千裏落花風。”一句出自辛棄疾《水調歌頭·我飲不須勸》;“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一句出自蘇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