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2)
第四十五章
原本,宋千山有任務在身,且堯天閣同朝廷向來無甚來往,是沒有道理插手此事的。但那個回眸太過凄寥,背影又如此決絕,總讓他想起一個人來。
由是,在那官兵落刀斫砍的一剎,他自馬背上騰空躍起,金錯刀已然沒入那人脖頸三分。
死的時候,他的眼睛瞪得渾圓,似乎還要再說些什麽,卻已然來不及,身子一軟往後栽去。
如此,運送石料的隊伍忽然大亂起來。方才含咬着怨恨的人,此刻紛紛丢了身上沉重的石料,四下奔逃開來。有些孱弱的人因此摔倒在地,卻毫無一人分暇管顧,便那麽任憑踩踏着,承受着。
餘下那幾個官兵,見事已至此,也覺此行即便還能回到襄城,亦無法保全其項上人頭,便也随着流民四處逃竄,只剩淩亂不堪的大石,和那些被踐踏的流民。
只有方才那個出頭的男孩,獨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灼熱,落在宋千山的身上。
因着任務緊急,他不便在此多留,徑自轉身,重又躍馬提缰,便打算再往襄城趕去。可身下紅鬃馬甫然擡蹄,他揮鞭疾策之時,忽見一人疾步而來,定足于馬身正前,驚得他驟然猛拉住缰繩,這才不至釀成禍事。
“我想跟着你。”
那男孩開口道,語氣十分堅定。尤其映着身後那紛纭亂象,更覺其心之堅純。
宋千山聞言,輕扯唇角,微微笑道:
“為什麽?”
“就為了救那些視你為眼中釘的迂腐流民麽?”
那男孩面上一愣,垂了垂眸子,輕聲道:
“不……”
宋千山握緊缰繩,将馬首調轉了方向,便打算自他身側擦過去。
“我不想站在山腳下,我想要看到更遠的地方。”
宋千山側首,同他對視良久。他雖衣衫褴褛,穢污濁面,可宋千山卻覺得,那所有所有,都不能困住一顆本始粲然的心。
“既不願在山腳下,怎麽還不上馬?”
宋千山伸出一只手,朝他遞去。
男孩聽此,眉心激動地跳突起來,兩三步上前,接過他的手,騎上馬背,由此一騎絕塵。
五年倏然而逝,宋千山幾乎都要忘了,那個曾經想要看見更遙遠地方的男孩。
他垂首過來望着李元兆,面色溫然,輕輕将他的手自自己的衣袖上剝去,而後反又牽在手心裏。
“我确是如此做想。”
李元兆見他嘴上這麽說着,卻又拉着他的手,歪了歪腦袋,眼睛裏充滿疑惑。
“你太笨了,還是跟在我身邊比較放心。”
行于途中,遇着山水豐沃的地段,總能瞧見早莺争樹,新燕銜泥。柳樹漸悄抽出柔軟的細枝,若是湊近去看,能夠見到枝上星星點點的新芽,碧嫩如水,透出淡淡的清香。
自然萬物年年如此,四季輪轉,桃花依舊。可人世風雨,卻總生變數,今日同己一笑春風,明日便難知去處。
高逐曉此時亦是如此,她所以去往何方,似乎向來便不由自己。
前些日子自洗華寺離去以來,又趕了數十裏,此行一路未有什麽攔阻,倒叫她覺得有些奇怪了。
依着在寺中向聽雨打聽的消息,她要由此去往文遠揚所在的沌口鎮,還需渡過一條江。
此刻腳下泥土格外松軟,又能夠明顯地嗅到那自江上蒸騰的濕潤氣息,擡目遠望,那江岸距自己,果僅百步之遙了。
此江名為夷水,又因其“水色清明十丈,人見其清澄”,故而又名清江。
高逐曉踱至岸邊時,只覺滿目清江入我懷,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正愁不知該如何渡江。
舉目四下望去,忽而瞧見一只舴艋小舟停靠北側,其上坐着個披蓑戴笠的老翁。
她心上一喜,卻又登時生了三分警覺,不再如從前那般莽撞大意了。可當下想要渡江,也只這一法子。
“老伯。”
高逐曉走近那小舟,朝着其上坐着的人輕喚一聲。
那老翁原是閉着雙目,聽見聲音,緩緩睜開眼睛。
“不知可否煩請老伯,搭小生渡往江對岸去?”
她恭敬道。
但那人聞言,卻又徑自合上了雙目,似是不願搭理她。
高逐曉微微蹙眉,盯着那老者打量一番,思慮了會兒,從身上摸出僅剩的一點碎銀,遞到那人跟前。
“老伯,小生出門在外,身上沒帶多少銀兩,但此行确有要事,還請通融則個……”
“咳咳咳……咳咳……”
忽的,那老翁生出一陣疾咳,咳嗽之際,竟驟然嘔出一口鮮血。
“老伯,您是受傷了麽?”
高逐曉見狀,有些焦急地詢問。
老翁擺了擺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十分喑啞。
“老朽年歲已高,又身罹疴疾,至今已是回天乏術,怕是無力再渡姑娘過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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