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1/2)
第八十一章
彼時,青雲築前的一切都似堕入無始無終的混沌,不見開天辟地、日朗天清之绮望。利刃割破皮膚,血沫如同初春柳絮般飄逸,卻将那如夢飛花的輕盈淋上妖冶紅顏,化為亘古凄涼的寥廓。
宋千山的眉心顫動着,忽覺自同阿迎重逢以來,他們之間便再難回到過去。即臯山上閃曳金芒的草野裏,他們如風般自然地相擁,陽光輕柔地落在她的眼角眉梢,他歡喜地看着,将她的鬓發撩至耳後。到了晚上,月輪皎潔,他牽着她的手,相倚坐在高崖松梢之下,阖了眼簾靜靜地啄吻,又總捺不住年少悸動,偷偷地凝望她紅潤的臉頰。
可自他險些戰死裹屍嶺起,那個意氣純然的宋千山便早已經死了。他亦清楚,當她知曉劍隐山莊滅門真相時始,那個懵懂天真的高逐曉也已經死了。
某一時,他覺得吳涼并沒有說錯什麽,即臯門也罷、劍隐山莊也罷,他确實是将她獨自丢下了。只紛茫雪夜中黯然離去的背影、雨橫風狂時為她長铗所指的神傷,以及往往師恩難違處、默舐傷口的寂寞,終歸被他自己吞沒在每個不得相見的漫漫長夜,不為人知,并反複咀嚼。
吳涼見他一副自傷落魄的模樣,忽覺心上快意。
“怎麽不說話了?”話畢,他又頓首,似是想起什麽,面上重又春光燦然。
“哦對,你不在她身邊的這段時日,我将她照顧得極好。前些日子在清風生,她遭了朝廷之人暗算,我初時還惱他們行事不過腦子,不過能見到姐姐那般美麗的身體,倒也算拙事成巧……”
宋千山聞言,自怨更甚。只是聽至後話時,心上橫波陡震,似是被人拿了刻刀徐緩地篆字,那種煎熬的痛楚令他渾身顫抖:
“你說,什麽……”
吳涼悠然道:“我說什麽,你片刻後便會知道。”
“那日她自溫池中出來時,渾身衣裳都濕透了,我怕她着涼,便将她抱至香簾軟榻上,替她覆上薄衾,可她卻又嫌熱,我無法,只能将她的羅裙解開……”
“無恥小人,我殺了你!!”
吳涼颀立屋瓦之上,繪聲繪色地描述着那日清風生之事端。只是故事方才起始,便被宋千山截然打斷。他暴喝一聲,額上遽然青蛇蜿蜒,目光如殘陽照水,半江瑟瑟半江紅。他與吳涼本就相隔不遠,此刻驟然上步,刀刃登時已擦至其項頸。
他只覺眼睛生疼,似要溢出血來,顱內真氣游蹿,痛得要漲裂一般。此刻只有不能停息的殺戮,才能令他無暇細思吳涼所言,讓他的心,不那麽痛苦和折磨。
但吳涼畢竟亦非尋常人士,宋千山的刀固然極快,卻還是在最後一隙被他下腰閃避,刀刃撞上他的足尖,既踢開了他的刀,整個人又借這股力量騰身往後翻去。
“她彼時藥性發作,渾身燥熱,眸中帶水,像小鹿一般哭着要我給她,可我真的俯身吻她時,她卻又面色含羞地叫着‘不要’,那聲音酥軟至極,任是誰都不能夠答應的……”
交手已始,吳涼卻對那未曾道畢的故事意猶未盡,愈說愈興奮起來。他越是興奮,宋千山就越是憤怒,那種想要将其碎屍萬段的欲望便越是強烈。
“你住嘴!!”宋千山大吼道,眸中變得濕潤,不知是血是淚。
宋千山越是憤怒,吳涼越是更為興奮,“我為什麽要住嘴!”
他仰起頭,陰恻恻地笑着,“那日風光旖旎,你又不在場,不能見着她在我身下嬌喘求歡的模樣,我這廂自願說與你聽,你不感激我也便罷了,怎的還叫我住嘴?”
此際,宋千山卻不再回駁,而只默然垂首。不知何時,兩行清淚滑過他污濁的臉頰,垂挂在颌下。他的手不曾停止過顫抖,金錯刀重又泛起詭異的紅光,似是祭奠其下所斬殺的無數魂靈,又以那魂靈之血喜迎新魂。
良久,他緩然擡起頭,神色較之方才冷淡些許,身周所生殺氣卻四下漫溢,如同烈火燎原,将一切罪孽燒成無可再生的灰燼。
“你犯了堯天,該死。”
“你殺了初方,該死。”
“你辱了阿迎,該死。”
“拿命來吧……”
話畢,他身形一振,如露似電,幾乎看不清身影,便已然掠至吳涼身前,于他項頸手起刀落。吳涼還如方才那般躲閃,雖躲過項上致命一擊,左肩卻已倏然濡血,沾濕了他的衣袖。
直至此時,他才斂去笑意,憑欄劍銀光流轉,同宋千山膠着厮打在一處。刀劍相撞,發出刺耳的清響,他二人角力相抵,遙戰青雲之巅。
宋千山意欲速戰速決,殺之後快,迅疾移措身子,刀刃自劍刃上磋磨而下,便要往吳涼身後倒翻。可吳涼亦反應靈捷,登時擡腳亦往他的身後倒翻,如此二人衣角相接,同時落地時,并無人占據上風。
交手數回合以後,吳涼兀地哼笑一聲,視線不經意地往下巡望,卻頓然将憑欄劍收回鞘中,語氣頗有些無奈:
“宋千山,我知道你想殺了我。現在我給你個機會,讓你來選擇是否殺我。”
宋千山見他舉止怪異,但也猜知他又在做使詭計,冷冷道:
“我殺你,不需要機會。”
吳涼聞言,唇角一勾道:“哦?是麽。那你不妨,往下看看……”
宋千山警惕其詭詐,并不轉首,只側目以餘光視之。可當那襲年邁的白袍攜刀壓在高逐曉身上時,他又一次地感到呼吸停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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