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2/2)
苦苦支撐了許久,高逐曉鎖骨肩周,已叫手中的迎天劍沒入半寸之深。一只膝蓋被迫壓跪在地,自那處傳來濡濕的冰涼。她死死咬住唇瓣,如齒破新橙,只是那汁水卻是刺目的殷紅。額頭上積攢的汗珠自頰側順然而下,又順着頸線滴在迎天劍刃。周遭一片紛然嘈雜,可她能夠清楚地聽到水珠滑落拖延的聲音。
“大敵當前,曲老閣主怎的如此不知輕重?姐姐畢竟是來幫忙的,你們堯天閣便是如此這般對待恩客的麽?真是令人寒心啊……”吳涼啧啧道,仿佛他是個置身局外的旁觀者。
“不是要殺我麽?來啊。”
宋千山咬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未再多言,提身自屋頂騰躍而下,直往高逐曉二人處飛去。此間,他看到曲靜幽的身影,總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師父從前是對他有所訓誡,讓他克制對阿迎的感情,甚至只将她當成自己壯盛閣力的武器和砝碼,這些他都知曉。
可此際堯天面臨最大的敵人是朝廷與大徵,即便師父再如何恨阿迎,也不會在如此危機時刻在她身上耗費精力才是。
“嗯……”高逐曉痛苦地哼咛着,只覺尾椎骨都要被壓碎。肩上的血越流越多,她嗅到溫熱腥鹹的血氣,感到有些頭暈。
“莫玉生,你的死期到了!”曲靜幽忽地高嘯一聲,彎刀倏然擡起,便要下最後必死的招式。
高逐曉擡眸,刀光曜然,映在她的臉上。這一剎之機,亦是她所能掙脫的唯一可能。可方才拼盡全力苦苦支撐,耗至此刻,她只餘下拔出肩頭迎天劍的力氣。她亦忽地明白,曲靜幽為何會突然對自己大開殺戒。
“真是好戲,确是高潮疊起,令人不忍卒觀呢!”文衆鼓掌道,轉頭看向身旁的莫玉生,目含激賞。
“生弟,你用毒出神入化,此方竟是連我都不知,這曲靜幽是何時中毒的。”
莫玉生聞言,朝他拱手敬道:“三哥過獎了。世人都言我用毒常循神隐之道,将之傳得玄之又玄。其實不過是些障眼法,留心觀察,并不難猜。”
“大哥的剛柔之術麽?”
“一語中的。”
曲靜幽将要落刀,卻忽聞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師父不要!!”
師父……聞見這二字時,他斫砍的動作登時滞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腦海深處回蕩。
借此機會,宋千山猛地一擲手中錯刀,只聽“叮”然震響,曲靜幽手中的彎刀便往後倒去,連帶着整個人亦往後退了幾步。及至高逐曉身前,他伸手攬過她的腰,輕柔地扶她站起身來,在視線不經意觸及她肩上劍傷時,陡地輕顫,慌亂別開眼神。
“疼麽……”他有些無措地問道。
其實自于此處看到她的那刻起,宋千山心裏就積攢了太多問題、憋悶了無數想對她說的話,可真正同她面對面相視,他竟無由緊張起來,只餘下這虛弱無力的兩個字。
高逐曉看着他身上數不盡的傷痕,一時亦忘記了自己的痛楚,搖了搖頭,凝望着不遠處有些恍惚的曲靜幽,正色道:
“方才,曲老閣主忽然襲擊我……”
“師父他——”
宋千山面露難色,想要出言分辯幾句,卻被高逐曉牽住了手,搖頭示意他無需解釋。
“我原也以為,即便是個人恩怨,也不該于此時相報。可曲老閣主落刀之時,喊的卻是莫玉生的名字……”
她沒有再往下說,一壁因為緣由已清,無需多言,一壁也是因為那面,曲靜幽似已自方才瞬刻迷茫中蘇醒過來。或者說,他重新陷入了恍惚,提刀再次朝他二人逼近。
曲靜幽在此,他們身周的缇騎不若初時那般密集,但也未曾止息過。高逐曉右肩受傷,便以左手持劍,掃退缇騎,可眼見曲靜幽目色空茫地提刀走來,她亦不知該做何法。
恰是此時,忽見遠處有一龐大身影憑空躍至,卻是方才同曲靜幽交過手的強萬鈞。他不急不緩地走到宋千山面前,故作驚憂道:
“嗨喲!曲兄這是上了年歲,不過同我過了幾招,竟是連人都頂不清楚了。既是如此,倒不如退位讓賢,至少樂得安享晚年不是!”
宋千山瞧着他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早已疲于陪之做戲,只神色漠然道:“你們究竟對我師父做了什麽?”
強萬鈞聳了聳肩,輕松道:“也沒做什麽,只是讓他嘗了些颠魂散。曲兄性子太烈,對我等兄弟忒剛了些,拿這散來玩笑一番,調調他的性子罷了。”
颠魂散。玩笑一番。
宋千山轉首,瞥了眼已然六親不認的曲靜幽,見他又持了彎刀同高逐曉交戰,只覺滿目凄然。凡武林中人,多曾聞過此藥之名,中毒之人輕則精神恍惚、記憶消退,嚴重者甚而會意識錯亂,将親近之人視為仇敵,而認仇敵為親友。用于此際,其意圖不能再明顯。
自相殘殺,彼此魚肉。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這個大節點太沉重了,過了之後寫點輕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