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2/2)
張琴接過,垂首去看,只見其上密密麻麻列了近百種藥材,品類份量标得清楚,逐漸顯出些為難的神色來。臨行以前,廖夫人特地同他二人叮囑過,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得離開公子與姑娘半步,可眼下公子下了令,他又不能不從,故只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廖曉寒有些不耐煩,于馬上催問道:“你怎麽還愣着?本公子着急用呢。我們就在此處等你,快去吧。”張琴聞言,也知推拒不過,只得拱手點頭,應了聲“是”,便匆匆跑進藥鋪去抓藥了。
外頭雖有日頭照着,可于馬上坐着不動,待久了照樣冷氣纏身。立在前頭的趙翩跹搓了搓手,不住地往手上哈着暖氣。廖曉寒側首看她一眼,又扭頭往藥鋪內探去,神色十分不耐,又喚過另一小厮,名喚胡酒的,同他使了使眼色,自然道:
“怎的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你去看看是怎麽回事,順便幫着核查藥方,看是否有錯漏之處。”
結果胡酒亦是扭捏躊躇着,不肯輕易離開。廖曉寒嘆了口氣,啧聲坦言道:“我知道夫人必定同你們交代過什麽,你為難也是情理之中。這樣吧……”說着,他伸出一只手來,往□□馬背上輕拍了拍,“這馬就駐在門口,你進去也能看到的,這下你時刻都能盯視本公子,可能夠放心了?”
胡酒見他将話開了天窗,也不好再杵這兒,走至鋪內,又回首去瞧,果真如同廖曉寒所說,能夠看見馬匹,這才約略放下心來,往裏間去尋人。
張琴原便急得火燒眉毛,此刻見着胡酒進來,更是吓得心頭突突,連抓住後者的箭袖問道:“你怎麽也進來了?公子他……”胡酒瞧他緊張兮兮的模樣,二話不說,只拉了他往門外探看,見廖曉寒仍端端坐在馬上,撫掌安慰他道:
“此處能看到全貌,你未免也太過緊張了。”
一切似乎都進行得格外順利,抓藥之時,馬兒一直都在。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張琴仍覺不放心,便叫胡酒在此處盯着,他親自出去瞧瞧。
及至堂前,白凄冷淡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将他的面色映得煞白不已。他瞧着馬背上拿着糖葫蘆的男孩,忽感頭暈目眩,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擡手揉了揉眼睛,确定看得清楚真切了,人亦登時癱軟到踏道上,不省人事。
這廂,趙翩跹緊握缰繩,馬蹄疾奔,嘚嘚沉穩,帶起片影輕塵。身後,廖曉寒緊緊地摟住她的腰,央她慢些策馳,趙翩跹卻似未曾聽見般,只側首笑道:“本小姐倒沒看出,你說起謊來如此駕輕就熟,想這一路游歷,應是騙過不少女子……”
廖曉寒聞言,将眉頭皺得甚深,一時忘記馬上颠簸,自她臂下探出顆腦袋,擡眸瞧着她揚鞭的臉頰,不滿道:“你怎的将本公子與那群花天酒地、混吃等死的混賬貴公子相較?可見十年光景過去,你果真是變了。”
趙翩跹覺得好笑,緩緩将缰繩收緊些許,頗有興致地問道:“是麽?那你說說,本小姐怎麽變了?”
廖曉寒一本正經地指指點點,“從前是小蝴蝶,現在變成蒼頭鷹了,到處喜歡啄人……”
“是麽?”趙翩跹輕聲笑,下一瞬,她的雙目炬然如火,銳亮似鷹,雙腿猛地夾緊馬腹,那馬兒受了驚,瘋了般地往前疾沖,廖曉寒不防她兀地加速,情急之下将她的腰摟得更緊,半個身子死死地貼在她的背脊上,大叫道:“趙翩跹你這是在報複!赤……赤裸裸的報複……嗚嗚你騎慢點……”
他的話在這風馳電掣的奔馳中,顫抖着消散入飛塵,随即便聽到身前人一串銀鈴般清泠的笑。她張揚的發絲随風飄動,有些落在他的臉頰上,他嗅到一股淡淡的苦蓿香氣。
“你不是說我是蒼頭鷹麽?既是鷹,自然是要飛的!”她的語氣飒爽潇灑,似乎從不曾想過前方究竟為何。對她而言,那種自在飛翔的旅程才是自己所向往的,途中自在飛花、無邊絲雨,她都想去親自看看。
有那麽一刻,廖曉寒覺得,世間如她這般的女子,大抵是絕不能夠忍受一輩子于繡花錦帳、廳前廚後忙碌不已的吧。
駿馬疾馳,片刻不曾停歇,他們很快便來到皇家獵場南苑的邊沿,只要穿過這片園林,他們就能離開襄城,擺脫一切束縛。
現下為寒冬,并非春秋狩之際,園中西風凋碧,一派枯景,守衛亦只幾個班列,交接巡查。趙翩跹放慢了腳步,目光警惕犀利,途中專揀着地闊人稀的地兒行路,及至中場時都未碰見什麽意外,一切進展相對順利。
但趙翩跹不敢放松警惕,生怕會有什麽不曾料及的陷阱布防。林深靜寂,廖曉寒左右看顧着,心跳得急促,忽爾不知吸入了什麽,只覺鼻中酸澀不已,難以忍受,想要同趙翩跹提及此事,卻一個不留神地生生打了響亮的噴嚏出來,将頭頂那乾枯的八角楓葉都震落了幾片。
趙翩跹心頭一緊,忙回過頭去,剛要說什麽,便兀地聽見不遠處有戍卒惕問道:
“誰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