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七年(2/2)
可他又能如何,他臉色不佳的對敬言道:“告訴林平,他往後全心全意跟着晞光,只聽他的話,不必向我彙報。”聽了也是煩心,還不如不知道。
他餘光瞥見晞光送來的禮盒,随手打開,蓋上,誰喜歡吃這些不必多言。
“把這些點心也給小公子送去,告訴他,他爹不愛吃小孩飯!”
敬言垂首應下:大人還生上氣了……
梅清臣走出內書房,命丫鬟給他取來官服。
他要進宮。
……
麒鳴醉心醫學與道學多年,本以為當年的事已在他心裏已掀不起什麽波瀾,沒想到開口便是澀然。
“我與鶴崖,本是世交子弟,自幼一起長大,當時舊陳王朝官僚腐敗,宦官當權,民不聊生,我和鶴崖有相同的志向,發奮讀書,勵志考取功名,萬分幸運,我們同年考中進士,鶴崖更是位居榜首,要知道,當時的科考摻假嚴重,在那種情況鶴崖仍能得榜首,含金量有多高。
剛入朝那會,我們意氣風發,有改天換地的決心,鶴崖慧根天成,超群脫俗,在我們同批新晉官員中遙遙領先,只用一年便做了兵部侍郎,他寫就一篇天下聞名的《七思疏》,提出革新朝政的七條舉措,我們還是低估了當時朝政的黑暗,那奏疏根本沒機會呈到那昏君面前,把持朝政的閹黨攔住了奏疏,還把鶴崖兄帶入诏獄。
那時,鶴崖才不過十六歲。”
蘭秀娘震驚不已,她從未聽他提起過他以前的事,當初她也好奇他的過去,但他就是只字不提,她以為是他終究是與她不親近,原來都是些沉重的往事。
“他在獄中一個月,被當時的世家之首郭明歧給保了出來,我們去接他,他渾身是血,路都走不成,可唯獨眼睛是亮的,我還記得他說‘吾願以血灌乾坤,祈得天地共鑒之。’”
“郭明歧惜才,引導我們要隐忍,還說陳朝國運已盡,不值得再為之奮鬥,讓我們得過且過,等待時機。
鶴崖不再那般激昂,我當時都被郭明歧說動,覺得應該等待新朝明主,陳朝已不值得再費力氣。
民不聊生,四處起義,朝廷卻連個帶兵的人都找不到,隐忍了許久的鶴崖站了出來,主動請纓出去平反戰亂,當時閹黨故意戲弄他,給了他五百兵員,讓他去抗擊萬人的叛軍城池,這無異于讓他送命,但鶴崖卻有着非凡的智慧與毅力,他以少勝多,時間一長,他的五百人變五千人,叛軍首領棄城而逃。
這次戰役後,昏君知曉了,加封鶴崖兄為左沖鋒,去抗擊當時最強的勢力,紅巾軍。鶴崖深知腐敗的朝廷軍不是紅巾軍的對手,攘外必先安內,他出征後并未出擊,反而收集了閹黨與紅巾軍的交易內幕證據,閹黨的眼線到處都是,我們拼命的幫他把證據交到昏君手裏,可一個個都遭了閹黨的報複,我們都領教了诏獄的滋味。
那時,救過鶴崖一次的郭明歧,自鶴崖自請出戰,就不再管他,連鶴崖的父親,為了避免被波及,也公然與他斷絕父子關系,将他從族譜上剔除,那時,其實只要鶴崖的家人拿些錢來贖他,他是可以早些出去的。回想那段時日,我仍膽戰心驚,出來之後,我再無銳氣,只想活着……我佩服鶴崖,進去了那麽多人,出來都喪失鬥志,只有他仍然堅守初心。
之後我不再理會朝政的事,每日在家研究醫道,而鶴崖拿着閹黨賣國罪證逃跑,閹黨篡改聖旨,将鶴崖列為逃犯派人追殺,當時舊友為了自保紛紛與他劃清界限……我各處打聽他的下落,聽說閹黨已拿回了證據并摧毀,而鶴崖身中數箭落入懸崖,幸好,他遇上了你。”
原來是這樣……
蘭秀娘大為震撼。
剛救回他時,他總神情淡漠,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常在屋檐下看外面,一看就是一整天。
問他有什麽意思,他說沒意思。
原來那時候,他萬念俱灰,已不想活了。
他們父女将他救了,自以為是恩情,于他而言,恐是重入噩夢。
才不到二十的少年,滿腔抱負,卻被陳主抛棄,被家人抛棄,被朋友抛棄,最後,他自己也抛棄了自己。
原來,就是那樣一個厭世的少年,以他清冷疏離的氣質,和雪玉松山般的容顏,深深的吸引了她。
而這美好的背後,是他不忍回看的瘡痍。
蘭秀娘淚已成行,麒鳴談起這些,也忍不住嘆息,“夫人,鶴崖他是極為看重你的,他曾對我說,你是他茍活下去唯一的信念。”
蘭秀娘終究忍不住哭出了聲,嗚嗚咽咽,不能自已。
原來年少時不可得的,她已經得到過了。
“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蘭秀娘掩面哭泣,她隐約猜到他不告而別的原因。
“夫人,鶴崖手握閹黨頭目的罪證,即便是鶴崖已掉落懸崖,因為沒見到屍體,他仍挂在通緝令上,賞金萬兩,附近駐守的官兵一直在找他。當初,他并不是不告而別,而是被他們抓去了,他不敢跟你留信,怕把你牽扯進去,也沒有機會給你留信。”
竟然是這樣!
她猜到過他身份不凡,覺得他是從未把與她成親的事當真,才能說走就走,不留一點訊息。
經年累月,這個想法逐漸占據所有。
“夫人還想聽後面的嗎?”
蘭秀娘閉眼,熱淚落下,她澀道:“請道長繼續說吧。”
麒鳴頓了頓,才道:“這七年,鶴崖面臨的,比以往更痛苦。”
蘭秀娘眼睫顫了顫。
“他升任到現在這個位置,可謂是千帆過盡。”
“頭四年,他是在牢獄中度過的。”
蘭秀娘死死咬住了唇,捏着手絹的手指發白。
“那四年,鶴崖幾乎都在度過同一天。那時閹黨頭目已換了人,舊陳君主換了一個又一個,最後甚至連吃奶的孩子也被抱到了皇位上,閹黨再也不怕,鶴崖的威脅也變低了。他沒有細說,但我想,一開始,他是受了不少刑罰,後來許少了一些。但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四年,也非常人可以忍受。”
“四年!你是說他被關在牢裏四年……”蘭秀娘痛心道,當初在縣獄不過呆一日,就已讓她受夠,而梅清臣竟然被關了四年,他是怎麽熬的,她不敢想。
“沒錯,鶴崖以前的日子,真的凄苦良多。牢裏陰寒,他的肺疾,便是在此時落下的。”
麒鳴惋嘆一聲:“第五年,鶴崖獲救了,之前救過他一次的郭明歧找到他,與他談判,讓鶴崖做他的幕僚,随他去尋找未來的天下之主,就能讓他出獄。鶴崖答應了,但他向來思量甚多,不敢輕舉妄動聯系你,他随郭明歧投奔當時勢力中最強之一的吳興,也就是鄭國公夫人吳凝華的父親,他為郭明歧出謀劃策,得到重用,偶然得知了郭明歧的意圖。郭明歧背後是盤踞千年的世家大族,他看出鶴崖是曠世奇才,一旦新朝興起,必然大展宏圖,可這樣,郭明歧便無法實現重振世家的願望,所以,他一直在尋找鶴崖的軟肋,想要緊緊的捏住他,不然,到時就會殺了他。以鶴崖當時的情況,不敢光明正大聯系你。”
蘭秀娘喝了一口茶,苦澀的感覺彌漫口腔,上蒼不公,怎會讓一個人頻繁遭遇苦難。
“第六年,郭明歧給鶴崖牽線,讓他與周逢春的女兒周瑛成親,想以此牽制住他,甚至請了皇後娘娘來主持,但鶴崖當衆拒絕穿喜服,寧願受罰也不願與周瑛成親,還道出他已有妻子的事。郭明歧終于發現了鶴崖的軟肋,但他已經沒機會了,鶴崖早與柱國公周逢春暗中聯合,沖破了郭明歧的牢籠,輔佐皇上得到吳興的勢力,并以此為基礎,快速攻下半壁江山。鶴崖培養起了自己的勢力,期間,他給你寫過信,也去找過你,但沒找到,音訊全無。”
第六年她在做什麽,在蕭無礫那兒……他找過她,他竟然找過她,蘭秀娘茫然的想。
“第七年,他已是皇上身邊第一智囊,他将郭明歧及背後世家連根拔起,再無人敢威脅他。建國之前,東征北伐,是極其繁忙的,天下剛定,他便迫不及待的回去找你。”
“夫人,這就是鶴崖這七年。
貧道說這些,并非讓你可憐他,他讓你一個婦人帶着幼子在亂世漂泊七年,犯下的罪孽是不可饒恕的。
貧道想說的是,鶴崖他真的無可奈何又身不由己,但作為一路看着他走來的朋友,我知道,你已經刻在鶴崖的骨血中,是支撐他這七年的力量源泉。
夫人,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蘭秀娘不知他是何時走的。
更不知天上何時又落下大雪。
她獨自在飯廳坐了許久,眼前時而是她的七年,時而是他的七年,終究是造化弄人。
她其實早就不怎麽計較他的離去,時間太久。
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她喚了荷香進來,洗了把臉,敷粉遮蓋了眼下的紅腫。
看着荷香,蘭秀娘想起自己給她下蒙汗藥的事,頓時覺得不好意思,“荷香,是我不好,給你下了迷藥,不如我給你磕個頭賠罪吧。”
她說着就要跪,死活不管荷香的阻攔,荷香急紅了眼,一把抱住她,大喊一聲:“你若真的拜我,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蘭秀娘一聽,回抱住她,兩人相視一笑,喜極而泣。
接下來,她要好好心疼下那個什麽苦都只想自己吞的狗東西。
回到內院,蘭秀娘沒找到梅清臣,問丫鬟才知道他進宮去了。
進宮了?
他昨日吐血暈倒,今日剛醒來,就進宮去了,這命還要不要。
氣的蘭秀娘跺腳,回來一定好好收拾他。
宮中。
剛結束一場政變,宮中羽林軍戒備森嚴,巡邏人數是以往的數十倍。
禦書房。
蕭東君面前摞着高高的一堆折子,這些折子幾乎全都是狀告廢太子蕭伏伽的。
他看一本又一本,無論是他利用自己的未婚妻牽絆韓王,還是第一回科考,他故意放任李梓在禮賢殿鬧事,奸殺臣妻、陷害忠良、侵吞赈糧……罪孽無數,看的他太陽xue突突的疼,他驚恐的發現人心難測,連最親近的人他都不了解。
丞相病了,政事堂的折子都送到了他這。
蕭東君還發現了幾本參梅清臣的,什麽酒樓狎妓,龍陽之好,拉幫結社……雖都是些無傷大雅的事,但這背後卻顯示出他的丞相過于随心所欲,甚至要無法無天了。
鄧為從門口進來,通報:“陛下,丞相來了。”
“讓他進來。”
梅清臣走了進去,病體初愈,天寒地凍,加之吃了麒鳴特制的藥物,他走的極慢,臉色蒼白如雪,仿佛枯葉一般,鄧為見了他,不由得上前扶他一把。
梅清臣淡笑謝絕,進去之後作揖。
“微臣拜見陛下。”
“起來吧,氣色這樣不好,眼下也無大事,梅愛卿何不多休息兩日。”蕭東君想起參他的折子,莫非他覺得他的天下,已經離不開他,笑話。
“微臣是有重要的事情禀奏,所以不得不來了,請陛下見諒。”
蕭東君低頭繼續翻閱奏折,“說罷。”
他猜許是參他的折子有關,所以他急急過來解釋,這朝廷,到底是在他這裏,還是在他梅清臣那兒。
蕭東君的內心逐漸刮起風暴。
“微臣病重,請陛下垂憐,準微臣回鄉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