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神言(萬字更) 大福晉頑劣(1/2)
第44章神言(萬字更)大福晉頑劣
孟馨不回答李永芳的話,只看向範文程,然後又看看李永芳。
她的目光漸漸溫和,含着一點高深莫測的笑意。
孟馨:“範主事将我親筆的這些文書挑出來,又來問我這許多事,想來不單單是因為好奇。想探知我建州究竟,但我建州情形,範主事必定從千戶大人或者葉赫等別處得知,來我這烏拉舊日城寨,也能管中窺豹看見一二。”
“我設立文院一十三年,麾下巴克什皆出自建州本部或者女真各部,還尚無極好的漢人主事,範主事才學博然,我建州文院與明廷相類,卻無冗長繁瑣等諸多不良惡習,不若範主事來加入我們,一起創建建州更好的未來?”
一席話說的面前的幾個人都是滿臉愕然。
還不等範文程拒絕,孟馨又去招攬李永芳。
孟馨:“千戶大人與幾位将軍也都是極其難得的人才。我這裏很是看重的。若是在遼東軍府待的不如意,不如就留在我們建州,為我們貝勒爺效力,如何?”
幾個人是真沒想到,來談判的人,竟然被人開口招攬,可問題的關鍵在于,這是建州女真的大福晉。
這話要是一出來,回頭被人知道了,他們還怎麽回遼東軍府去?會不會被人以為是已經溝通女真,想着要背叛大明了?
跟着李永芳的幾個人都吓出一身冷汗來。
要是單單李千戶被建州大福晉招攬,他們回去說不準是要告密的,可現在是他們一同被招攬,恨不得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裏,回頭絕不提起。
範文程正色道:“還請夫人慎重出言。在下與千戶大人等都無此意。也請夫人不要說笑,還是當與在下議定撤兵的條件正經。”
孟馨微微一笑:“我倒是也沒有說笑。這話也不是随口說的。不過是範主事屢次試探我的心思,我便真心告知。範主事和千戶大人也不必現在就做決定。橫豎我可以等,等範主事和千戶大人看清這一點。我們建州随時歡迎幾位大人的加入。”
跟着李永芳的幾個人聽的心驚肉跳的,看清什麽?
看清朝廷不可靠,看清建州女真是好地方嗎?
簡直是天方夜譚。難道好好的大明不待着,把這裏的一切都抛棄,跑去蠻夷做官?誰會這麽選啊?
李永芳不言。
範文程代二人再次嚴詞拒絕。
孟馨當然不會強求,這兩位的性情,要真是那麽容易就屈從投來的,倒是不值得耗費那麽多的心思了。
範文程出身名門,比李永芳身上更多了一層桎梏。
只是這兩個人對建州的探究心過重,孟馨判斷這其中大約六分出于私心,四分才是公心,就賭這六分的私心,讓他們慢慢看到建州女真将要的崛起,而事物發展的軌跡,終究也會讓他們看到大明這個龐然大物的轟然崩塌。
孟馨說:“辦完此間差事,兩位還要回轉遼東中軍。春日事多,請遼東軍府不要只關注外界紛争,還要多關注百姓民生。今年下游的河冰比往年都要厚上許多。千戶大人不涉民生事,範主事有些立場,也該請巡撫衙門多注意些。”
遼東這一大片的地方,河流衆多,冬日的冰,到了春天都是化不了的。甚至春天還要接着下雪呢。
一時李永芳都有些迷茫,不知道大福晉的話題跳躍怎麽突然這麽快,突然就轉了方向,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見大福晉那頭說了一句,我們來談談撤兵的條件。
李永芳一下子抖擻精神,把那些心裏的疑惑都抛開了,先談正事。
範文程在旁邊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顯然還在想孟馨方才的話。
李永芳也不驚擾他,畢竟談撤兵的條件,這是他的差事。
李永芳靜候建州大福晉的撤兵條件。
孟馨将事先寫好的單子遞給李永芳:“請千戶大人過目。這就是我們撤兵的條件。”
李永芳接過來一看,單子上列的整整齊齊的,都是書冊的名字。
李永芳認字,小時候也是讀過書的,家裏有啓蒙。更何況家裏父兄長輩的軍職雖然不高,但也深知讀書的好處,不然,如何理解兵法兵書呢?
他也是要帶兵打仗的千戶,不可能不懂得這些。他才四十歲,還是擁有想要向上升的期望的。所以也沒有放松過自己文化方面的培養。
這單子上列的書本,他有些讀過,有些聽過,有些甚至沒有聽說過,洋洋灑灑,幾乎千餘本。
“這——”李永芳又是愕然,難道說撤兵的條件,就是要這些書嗎?
範文程終于回過神來,也來同看李永芳手裏的單子。
他看出門道來。這千餘書名,幾乎囊括了政治經濟文化工物農事醫學各方面的經典和專業書冊。
幾千年的文化精華與思想傳承,都在這些書本之中。
建州大福晉深藏不露,且不說從何處得來這麽齊整的書名,只說她要這些書,就暴露了她的野心。
如今的女真,連自己自己最早期的文字都沒能傳承下來。很多在關內已經形成的風俗文化,也跟着被趕出了關外而退化消失。
他們原本參與了文化的融合與傳承,卻因為退化而失去了最核心的東西,成了邊緣地帶的蠻夷。
現在,建州大福晉要将這一切都恢複。要讓他們的子民重新學習這些知識,跟上核心地區的腳步與思想。
這千餘本書,就像是要給已經發芽的種子澆水施肥,讓他們茁壯成長。
範文程想起手裏的那本,從葉赫東哥格格那裏得來的女真文所寫的千字文,那才是最開始的種子。
可是誰也不知道,那種子是什麽時候散出去,什麽時候長出來的。等到發現的時候,人家已經發揚光大了。
大明對于邊地蠻夷的文化向來輕視。對女真各部的封鎖比對朝鮮等國要嚴密許多。
火丨器是絕對不許的。而書冊的管理也非常的嚴格。
可要是女真人真願意讀書,互市的時候未必沒有縫隙可鑽。
關鍵的是,女真各部從前壓根就不重視這個。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吃不飽穿不暖的,誰還會去讀書,在意自己思想境界的提升呢?
他們要考慮的是存活。和別的部族打仗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間。沒有時間也不會去讀書。
但是這個,被一個女人改變了。
她設立文院一十三年,人家早早讀書,打好了基礎,現在已經有了更深的需求,理直氣壯的對朝廷提要求。
範文程想,是不是再過幾年,這科舉制度,也要建立起來了?
範文程目色嚴正:“夫人,在下不能做主——”
孟馨打斷他的話:“是不能做主?還是想一口回絕?”
大福晉挑眉,“這大概不在你們的權限範圍之內。難道你們的上官沒有說明,若不能做主,也不該一口回絕,而是應當回去禀報嗎?究竟如何,也該上官研究,不該你們做決定。”
“況且,這并不是何等苛刻的要求,你等上官大概不會一口回絕。千戶大人與範主事,為何不按規矩上禀呢?”
軍府甚至設想過非常苛刻的撤兵條件,還以為努爾哈赤會獅子大張口要如何如何,他們來之前,上官當然有言在先,不管什麽樣離譜的條件,也不讓回絕,确實是要回去研究商量,盡量不要惹怒努爾哈赤的。
但誰也沒想到,大福晉的條件是這個。
範文程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太清楚大福晉要這些東西背後的用意。就因為太清楚,所以他私心不想答應。
可大福晉說的很對,這不是範文程可以決定的事。
甚至此來範文程的任務,只是打探那些文書是否出自建州大福晉的真假。
撤兵的條件究竟如何,是由李永芳決定的。
李永芳能夠理解範文程的擔心,但李永芳不能橫加乾涉。
李永芳:“大福晉稍待。本千戶這就回去複命。”
從屋中出來,還沒有走遠,跟着李永芳的幾個人就忍不住議論說,怎麽建州大福晉這麽的——
那形容詞還沒說出來,就被李永芳一眼給瞪回去了。在別人的地界,怎麽好議論別人的大福晉?當這些巡視的玄甲兵士沒有盯着他們嗎。
那幾個人不說話了。
範文程卻等出去了之後,才找了個機會與李永芳說話。
範文程:“建州大福晉想要這些供應,其心為何,千戶大人一定都知道。”
李永芳一嘆:“我知道。”
範文程:“回去複命時,我必向上官禀明所見所聞,建州大福晉有此心,我遼東軍府必不能成全。此事需要從長計議,撤兵的條件,還是要繼續商談。”
李永芳卻不覺得能談別的。建州大福晉說一不二,恐怕很難讓她改換條件。而遼東軍府能做主的那些人,未必同範文程心裏想的一樣。
但對上範文程希冀的目光,李永芳還是說:“我也會将所知報與上官知道。這些書冊斷不能送往建州。範主事的心,我是明白的。我會盡力。”
得到了李永芳的承諾,範文程就放心了。這件事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比一個人努力要好。畢竟希望會更大些。
事不宜遲,他們定然是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最好。
但範文程心裏還是有個疑影兒在。就是有關建州大福晉所說的那個厚冰之事。他多問幾句,都沒有再得到建州大福晉的回複。
範文程一時想不通建州大福晉為什麽要特意提起此事。但是他敏銳的決定,這一定跟什麽大事有關。
只是他絞盡腦汁,也不能想出所以然來。
再回去見大福晉顯然是不現實的。但送他們出來的是大福晉身邊的心腹,或可一問。
他們來的時候,是薩克達出去接的,現在出去,是薩克達出去送的。
範文程:“請問嬷嬷,貴主所言厚冰之事,能否說的更具體些?”
薩克達:“主子少開神言,今日已經與主事說明了。天機不可洩露。主子言說,已經是與主事說過了。剩下的,莫說主事不知道,我也不甚清楚。但主子既然說了,一定有主子的道理。河冰之事,牽扯重大,主事博覽群書,又在軍府當差,難道還想不到是所為何事嗎?”
“軍府之中群策群力,或許能助主事想明白的。”
範文程對建州大福晉所謂神異之處也有耳聞,自然都是在葉赫處聽來的。
他認為其中必有誇大之處,并不深信。對于大福晉心腹所言,始終問不出什麽來,也仍然只能自己深思。
對于軍府之中那些與自己共事的同僚,範文程不抱有什麽希望的。還不如他自己慢慢的想,省得他被人嘲笑說是被建州大福晉給耍了,連這樣的話都相信。
河冰厚不厚的,又有什麽影響呢。
這所謂口授神言的事,當真有那麽玄乎嗎?
孟馨裏,巴布海和穆庫什也在問她河冰之事。
孟馨不正面回答,只當是留給二人的考題:“你們要自己想,都告訴你們了,那還有什麽意趣?”
“況且天機不可洩露,我要是說了,回頭出了別的事情,我等應對不急,豈不是更失措?”
她也不是故弄玄乎。實在是有跡可循,根據結果往前推算,才發現了這麽一處端倪的,告訴了人,但凡熟悉些的,自己就能想到之後會面臨什麽了。
這是全遼東的困境。關內關外都要面對的大事。
将要春日開江,堅冰融化,若是下游江冰比上游厚,上游先解凍,那麽很容易形成倒開江,就容易形成淩汛。水漫堤壩形成大水,遼東境內都難以幸免。
全境水系發達,若是發生這樣的事情,全境都要面臨發大水的威脅,而後水災出現,再之後可就要出現瘟疫了。
這是大事,總是要提前防治的。
孟馨為什麽知道這件事呢?還是因為曾看到過這年這次大水的記載,據說發水之後的猛勢,能将一顆大樹齊腰折斷。
若不做準備任由發展,那損失就太大了。
孟馨自來此,便不曾親口預言過什麽事情。當初在三廟事件中所說的事,也并非提前預言洩露天機,而是顯露出必勝的一方。她還是不能随意撥弄因果。
若說有大水大災,過後防治了卻沒有,反而在別的地方應上天命,豈不是勞民傷財白費工夫?
不如暗示一下。不直接點明,讓這件事順應發生,卻可以在做足了準備的情況下将損失降到最低。
要是在她的暗示下,這姐弟倆自己猜到了,那就無事。
穆庫什到底還是比巴布海多了掌家理事的經驗,聽了孟馨的話若有所思,巴布海還在冥思苦想。
孟馨也不管他們,問回來的薩克達:“監察營的人,将我吩咐之事,都安排妥當了嗎?”
孟馨走時,将監察營的人都留在了赫圖阿拉。她只帶了兩千人出門。
這是面上給人看的。
實質上不久之前,她悄悄調了五千人出來,讓他們換上便衣執行任務,将居住在水系必漫之地的諸申百姓們都暫時遷到高處去安置生活。
連皇太極的手都沒有經,孟馨直接下了密令給文院在各地的分衙,令他們不要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做好防治疾病瘟疫的準備工作。
現在的文院結構嚴密,孟馨積威甚重,這些差事,只要大福晉指明了方向,底下的人就會效率很高的辦妥。
畢竟現在的建州女真屬于創制階段,一個紀律嚴明的創制天下的制度,必然是嚴明嚴謹和效率高的。
她可以盡全力保證關外,在建州女真勢力範圍之內的百姓們的安全,即使是出現了意外,也會有處置措施和方式。
但關內,她夠不上。就只能把謎面透露給範文程。這是個聰明人,相信他會想出來的。如果真要是想不出來,她也還有別的辦法。
只有遼東軍府與巡撫衙門一體同心,百姓們遭災,才能得到最好的安置。個人的力量,終究比不上官府能夠調動的力量。
薩克達:“主子放心。一切都是按照主子吩咐布置的。”
孟馨眼下開始準備并不算早,也不會太晚,正是恰當的時候。
若是沒有她,這些年建州将人搶劫擄掠回來,都安置在赫圖阿拉周邊,別的地方都荒廢了,反而不能很好的往更先進的社會形态發展。
孟馨絕不敢說自己居功至偉,改變了女真長久以來的習慣,但她希望,改變之後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而建州女真的這種‘守規矩’,将來也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僅僅只是這樣,當然不能徹底的解決女真生存的問題,這界碑就不該長久的存在,對于女真的封鎖也不該這麽的嚴密嚴苛和不近人情。
如果關內政府不能讓人活下去,自然會有新的來替代。
孟馨收斂思緒,對薩克達說:“請東哥格格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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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哥進來之後,就被安置在了房中等待。
她和她身邊的幾個人都被看住了。不允許出門随意走動。他們若是找看守的人攀談,也得不到什麽回應。
而看守他們的玄甲武士沉默寡言,東哥又不想惹事,她是來談判的,當然不會主動招惹,盡量順着人家的規矩來。
東哥什麽都不知道,又想急于打聽消息,等到薩克達來的時候,她認出這是大福晉身邊的人,東哥就問了幾句,薩克達沒說別的,只告訴東哥,遼東軍府的人已經走了。
東哥當下就問:“那是已經談成了嗎?”
要麽就是談成了,要麽就是不歡而散。東哥需要知道內情。
薩克達腳步一頓,為東哥開門請她進去:“到了。格格請進。主子就在裏頭。”
薩克達只讓東哥一人進去,跟着東哥來的人被攔在外頭,東哥做了個手勢,自然都是聽建州大福晉的安排。
東哥想,等見了大福晉,想來她要知道什麽,也就能知道了。
這其實是東哥第二次正式見建州大福晉。
但第一次見的時候,還是側福晉的烏拉納喇氏就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以後十來年再沒有見過卻一直念念不忘,仿佛存在心裏。
現在再見,一個是建州大福晉,一個還是葉赫的格格。
瞧着地位上有些差距,可是實際上,這裏頭差着十萬八千裏呢。
葉赫有求于人,東哥給大福晉請安行禮,孟馨微微一笑:“格格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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