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炸江(萬字更) 她亦是天命(2/2)
從四旗變為八旗,從此拱衛赫圖阿拉安全和駐守各處城關的邊防,就都可以輪番實現。
文院的監察營,即隸屬大福晉的玄甲兵是不會動的。
這相當于是阿巴亥的親衛,直接負責阿巴亥的安全,也為她統領文院掃清障礙,不可輕動。
努爾哈赤站在點将高臺之上,看着底下的黃旗演練,心裏在思考該有哪些人可以領兵做旗主。
若要變動,又要添旗,那各旗的總兵官也是要增添的,底下的佐領努爾哈赤可以放手讓總兵官去任命,但各旗的總兵官,還得努爾哈赤來定。
黃旗之中,建州本部人是最多的,也基本上都在其中。再之後便是增添的骁勇善戰之人。
白旗紅旗與藍旗中,這些年也陸續增添了許多哈達輝發的舊部,以及歸順而來的蒙古各部族的部衆。
這些人都是軍戶,跟随駐地而動。
因為阿巴亥設立制度的原因,他們各自家中也都還是在本部落地了。很多也都不完全是軍戶,家中還有其他的男丁在。
很多佐領其實也是各自家族的族長家主。有以家庭為單位的,也有以鄰裏為單位的,更有許多戰鬥力出衆被編在一起。
如果要分為八旗,就得下功夫琢磨了,不可能随便劃分。
這都需要大貝勒精細思考。
“阿瑪!”有人咚咚咚的上了高臺。
這麽大的聲響動靜,被打斷思緒的努爾哈赤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來了。
阿濟格這小子天生力大無窮,阿瑪額娘的疼愛,讓他從來都不必遮掩自己的神異之處,這兩年更是猛長個子,将滿十歲的十二阿哥甚至看起來像是一頭十分壯實的小牛犢,甚至跟比他大八歲的十一阿哥站在一起,那個頭都不差太多了。
小牛犢一樣的十二阿哥腰間佩劍,穿着一身練武的常服就來找他親阿瑪了。
他雖然又高大又壯實,但并不粗傻笨胖,模樣像努爾哈赤,就更顯得生機勃勃英武非凡了。
努爾哈赤瞧着阿濟格過來,心裏多少還是很滿意的。
這兒子着實不錯,生得雖然不全像阿巴亥,但一看就是猛将的料子,也沒長歪,天生神力性子卻又不暴躁,已經很難得了。
十二阿哥到了大貝勒跟前請安,眼睛裏都閃着羨慕的光芒。
他都已經長得很快了,卻還比不上阿瑪,差好大一截,阿瑪可真高啊,他什麽時候能長阿瑪這麽高呢。
要是能長得比阿瑪更高就好了。
額娘說,他要是能吃能睡營養好,能長到二十二歲呢。
“成日裏游手好閑的。不是說在藍旗那裏協助你堂哥練兵。怎麽到孤這兒來了?”
兒子是好,也不妨礙大貝勒要求嚴格,“都已經這麽大了,還沒個定性,你打算亂竄到什麽時候去?”
阿濟格還不到離開書院的年紀,按照阿巴亥的說法,就算長到六尺七尺,那也要繼續讀書,至少要讀到十八歲。
——管他是怎麽讀的呢。
即便有了差事,要出外領兵打仗,也要和濟爾哈朗一樣,打完了仗回來,還得繼續讀書。
做了旗主不方便坐堂讀書了,要處置旗務是不是,那也很好安排。請個巴克什在身邊,天天跟着教就是了。
努爾哈赤深以為然,因此,就算阿濟格天天不認真,也要貫徹到底。
就是阿濟格如今各個旗裏都去,上頭的哥哥們都有了差事,底下的幼弟還小,他一個人除了定在書院讀書,別的時候都出去了,恨不得要把在書院裏受的苦補回來似的。
阿濟格笑嘻嘻的:“所以啊,我這不是就來找阿瑪了嘛。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阿瑪能不能答應我?如果阿瑪答應我的話,那麽什麽游手好閑就都是不存在了的。還得阿瑪疼我呢。”
阿哥們就沒有這麽跟大貝勒說話的。
他到底也是幼子,大貝勒疼愛多年,父母恩愛養出來的孩子着實不一樣,況且大福晉養孩子的法子也同旁人不一樣。
他說的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這麽嬉皮笑臉的,倒不像是求人,就跟板上釘釘了似的。
努爾哈赤往帳中去:“跟孤進來說。”
阿濟格進來就開門見山:“我都聽說了,阿瑪要分旗。我要做旗主。”
努爾哈赤看着人高馬大的兒子:“分旗之事,聽誰說的?”
阿濟格:“這還用聽誰說嘛。外頭都傳開了。各旗考驗佐領總兵官的能力,原先的三個月考核一次,現在是一個月就考核一次。我都看見好幾個佐領被黜落。還有幾個人添了佐領的補缺。他們的考核文院那邊也在進行,都詳細到每一個人這些年的軍功了。這風聲這麽大,阿瑪和額娘都沒有壓住,我自然知道了。”
阿濟格自己就懂。分兵分旗的事,沒必要壓制風聲。
誰不想有更好的去處呢?
雖說邊地駐兵與赫圖阿拉的駐兵會輪值,但黃旗與其他三旗可不同。黃旗的人想留下,外頭的人想進來。
人人求上進,勁頭會更足的。實在也沒有必要壓制。況且阿瑪這裏動作很快的,聽說不出五日就會分配好了。
到時候軍令如山,人人遵從,沒有二話。
努爾哈赤又問:“想做旗主,誰給你出的主意?”
阿濟格哼了一聲:“阿瑪誤會了。不是誰給我出的主意。再說了,誰還能驅使我啊。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早就想做旗主了。就是從前年紀還小,不能貿然做旗主。也沒到年紀,但現在我已經要十歲了!”
“我從小就想跟着阿瑪行軍打仗的。不單單是像哥哥們那樣跟着阿瑪,我也要領兵!我可以領兵!”
面對努爾哈赤審視的目光,阿濟格理直氣壯:“我比別人都強!阿瑪你是知道的。”
努爾哈赤以為他還要說上幾句話說服,但阿濟格沒有再說了,就那麽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目光中的堅定與勢在必得,恍惚讓大貝勒以為見到了十幾歲那會兒的阿巴亥。
是了,到底是她生的兒子,怎麽可能不像她呢?就這股子當仁不讓的氣魄,最是出彩。
努爾哈赤:“可以——”
大貝勒的話還沒說完,阿濟格的歡呼聲就響起來了。
大貝勒一個眼風掃過來,年輕的小阿哥就收住了。
到底是疼愛幼子的心作祟,大貝勒沒舍得罵。
大貝勒:“可以允你做旗主。原本孤就是想要讓你做旗主的。”
阿濟格将滿十歲,等分旗正式而成,就是阿濟格年滿十歲的時候。濟爾哈朗就是十歲做的旗主,阿濟格又有什麽不能成的。
更何況就算沒有濟爾哈朗這個先例,努爾哈赤也會讓阿濟格做旗主的。
他是阿巴亥的兒子,是他疼愛的幼子,有什麽不行的。叫他領一旗之主理所當然。
也就是多爾衮現在還太小,否則也該是一旗之主。
都說他專寵偏愛阿巴亥,這才該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大福晉該有的。
阿濟格嘿嘿一笑,更高興了。但不敢再當着大貝勒興奮,生怕又被阿瑪瞪一眼。
但這一點兒也不妨礙得寵的十二阿哥得寸進尺:“阿瑪,我所領之旗,能有一半的人我自己選嗎?”
努爾哈赤問他:“你有何标準?想選什麽樣的?”
阿濟格跟杜度代善還有濟爾哈朗關系都是不錯的,便是有親疏遠近,但也不至于交惡,大貝勒想,和他們相處這麽久,他也悉心栽培小兒子,他自是能學會什麽馭人之道的,說不定有自己的想法。
阿濟格目光大亮:“阿瑪,能請阿瑪讓額娘勻五千監察營的将士給我旗中嗎?”
大貝勒向來不動如山,聽見小兒子這無理要求也不動眉峰,只盯着他問:“你怎麽自己不去找你額娘?”
阿濟格望天:“額娘肯定不會同意的嘛。我只能來求阿瑪,阿瑪最疼我了。”
大貝勒真想敲他的腦袋,但大貝勒忍住了。
大貝勒說:“知道你額娘不會同意,來求孤也無用。監察營一應事務,皆是你額娘說了算。孤不會乾涉。”
“你要是羨慕他們軍容肅正,回頭有了自己的旗,就用你額娘的練兵之法。練不出來就去請教你額娘,你額娘會教你的。”
阿濟格撇撇嘴:“這麽說,阿瑪真的不能乾涉監察營的事務啊。那阿瑪要調兵的話,也調不動監察營的兵嗎?那額娘的權勢豈不是比阿瑪還要大?”
努爾哈赤盯着阿濟格:“說這話是何意?”
阿濟格遮掩:“沒什麽意思嘛。就是好奇,随便說一說。”
但是混不吝的十二阿哥到底還是頂不住親阿瑪審視的目光,就地招了。
“我聽到些議論,說額娘就跟以前的叔父一樣,說是文院之首,其實就是建州的二貝勒。阿瑪管不到額娘,有些事阿瑪都不能做主,但是額娘可以做主。再往後,怕不是額娘就要做建州的大貝勒了。”
阿濟格是不愛讀書,但不是什麽都不懂。
被大貝勒大福晉教導出來的第一個孩子,政治嗅覺還是非常敏銳的,更何況他從小就看見又經歷了那麽多的事,豈會聽不出這裏頭挑撥離間的意思。
心知親阿瑪不會被挑撥,但還是怕三人成虎,要是将來真有什麽事,那可就不好了。
“阿瑪,你聽到這些議論沒?”阿濟格問。
努爾哈赤垂眸,輕輕撥弄手上的墨玉扳指,語聲溫潤,話裏的意思卻令人膽寒徹骨。
努爾哈赤:“還有人敢在孤面前議論嗎?”
“議論過的,即行黜落。言語不當是重罪,前段時間,也殺過一批。孤早就說過,你額娘與孤并尊,不是什麽建州的二貝勒。”
阿濟格撫了撫胸口:“我只讓人将他們狠狠打了一頓。不過也沒人敢在我跟前議論,都是耳聞聽說的。”
十二阿哥兇名在外,哪個敢在他面前議論呢。
努爾哈赤撥弄手上那個跟大福晉是一對兒的墨玉扳指。
大貝勒跟親兒子交了底:“別打你額娘監察營的主意。監察營的人,進出都由你額娘做主,孤不會置喙。那是你額娘的親衛私兵,全憑你額娘心意安置。這是孤答允她的。”
十二阿哥雖然沒要到想要的兵,但聽到了令他很高興的答案。他就得償所願的走了,将那些話都抛之腦後,全然相信自己的親阿瑪,再也不放在心裏了。
努爾哈赤沒有即時出去,目光幽沉的坐在主帳中。
其實不僅僅是這一類的議論。
顯然還有別的議論。但阿濟格年紀輕,他只會選取他在意的擔心的來問,別的他就不管了。
但還有另一種說法,也塵嚣日上。
說大貝勒是因為大福晉有才學有特處,才從一開始就着意培養,想要利用大福晉的聰慧為自己的事業添磚加瓦的。
現在一切未成,大貝勒為利用盡大福晉,自然是什麽都答允什麽都傾盡所有的奉上,等大貝勒到了高位之上,孤家寡人只此一位,高處不勝寒的地方只允許一人登臨,大福晉自然是會被抛棄的。
古來權位,又怎麽可能兩人同坐呢?等到鳥盡弓藏的那一日,大福晉現在僭越權位獨斷專行之事都是她的罪過,将來一并算賬,大福晉的結果會比大貝勒處置過的所有人都要悲慘。
這是蟄伏安靜等着大貝勒自己秋後算賬的意思。
真不知什麽時候,那些言語之中,自己竟是添了一層小氣記仇的心胸弊症。
努爾哈赤眸底霸意翻湧,他要問鼎霸主之位,将來還有誰能勝任皇後之位呢?非阿巴亥莫屬。
史書工筆,向來在女眷上吝啬記載。他就偏要讓人為她著書立說,長篇大傳記錄聲名。
好叫世人都看一看,他有何等開闊胸襟,又有何等聰慧相配的女子伴他一路走上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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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地女真間的界碑,或許明面上攔得住兩地的人民,卻絕攔不住消息的傳遞。
畢竟那互市是有日子的,還沒有被強令禁止。
女真這邊傳頌建州大福晉的賢德,話就到了撫順開原一帶。
百姓們一聽,将日子一對上,才知道遼東官衙的炸江也是跟人家在一起的。
有說是建州模仿跟随遼東的做法,人家女真不認,也有說是遼東是得了建州大福晉的提醒才做下的此事。
衆說紛纭,幾乎都要吵起來。
孟馨沒興趣替郭光複維護官聲,更沒有要替郭光複揚名的意思。在她的授意下,有關于那日談判的事稍稍洩露出來,是她的提醒,才有了郭光複的炸江。
這事兒牽扯到李永芳和範文程,百姓們不能當面來問做官的,可衙門裏頭的同僚卻可以來問。
事涉朝廷,李永芳與範文程都不便回答相告,但他兩個不約而同的沉默而非反駁,顯然是給了衆人答案的。
他們當然也不能撒謊,人家建州大福晉全程有檔記錄,這頭堂堂明廷,總不能将人家的功績一口抹去吧。況且撫臺大人那裏也沒有這個意思。
孟馨在開原撫順皆置有諜工,便是衙門之中,也不全是忠于明廷的人,或者說,有些為了金銀珠寶之物願意做一些事情的大有人在。
稍稍送上金珠,就有人按照這邊的吩咐,将撫臺大人既受了人家的提醒,又實行了炸江之事,承接了這麽大的恩惠,難道不該回報些麽的言論散播出去。
郭光複這裏知道始末,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自有專人去壓制,郭光複心裏憂慮的是建州的火丨藥。
但所謂回報建州大福晉恩情之事,似乎也不容錯失。
郭光複為平息輿論,倒是做了一件事。
“佟養性?”
孟馨正寫六格格的婚書,聽努爾哈赤所言,擡眸瞧了他一眼,又繼續往底下寫,“郭光複竟舍得将他放出來了?”
佟養性其人。孟馨對于這個名字是不陌生的。
往後多少年衍生出來的佟佳氏,可不就是從這兒的根上來的麽。
往前溯源,努爾哈赤最早的原配妻子佟佳氏,就是佟養性的同族,本來也沒有什麽太深刻的親緣關系。
但佟佳氏的家人都在早年的動亂之中死絕了。佟養性論起來,就成了佟佳氏最親的親人了。
早年李成梁經略遼東,一心一意的跟蒙古各部鬥争打仗,對女真這邊疏忽些,才叫努爾哈赤有機統一建州本部。
為制衡努爾哈赤,李成梁将佟養性及其族人都關起來了。就因為當初佟養性家資巨大,阖族遷居撫順,卻暗中資助努爾哈赤,被發現後就抓起來了。
現在郭光複将佟養性放回建州,就果真如他在文書中所寫的那樣,是為報她建州大福晉的大恩嗎?
努爾哈赤已見過佟養性,深談過後,什麽都已明悉。
努爾哈赤:“郭光複打得好主意。明面上是報恩,實際上是為叫佟養性為諜。來孤這裏打探虛實的。佟養性不為他所用,将他的心思都告知孤了。”
“佟養性說,願為孤驅使。他雖被關押,但現在放出來,家資扔在,在撫順開原一地關系仍在,知道建州如今在研制火丨器,他願傾其所有,為孤在漢地找尋更好的工匠原料,精進我建州火丨器。”
孟馨聽了就笑。
大福晉一張俏臉叫紅彤彤的婚書一映襯,仿佛人面桃花相映紅,流光溢彩最惹眼。
大貝勒目不轉睛的望着,眉目一瞬溫柔:“就這麽高興?”
“怎麽能不高興?”孟馨大笑,“貝勒爺的路越來越順了。才這是得道多助呢。天命在你,莫可抵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