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2)
第五章
剛過完年,正是元月。
因大雪封山,官路難行,前往隴州的行程便耽擱了下來,大概還要遲上幾日才能啓程。
親衛軍來接沈庭蘭的時機很巧,恰逢除夕夜,雲霓連一頓年夜飯都沒來得及和沈庭蘭吃上。
但仔細想來,沈庭蘭是世家出身的大族公子,應該也瞧不上她煮的葷食。
之前還以為是沈庭蘭故意将好吃的醬肉挪到她面前,自己只吃那些青菜豆腐,如今想來,興許是他骨子裏自帶驕矜,壓根兒瞧不上這些磕碜的吃食。
雲霓在心中默默用惡劣的言語來“貶低”沈庭蘭,試圖讓自己相信,他真的是個品行不端的惡人。
唯有如此,才能讓她堅信如今遠離沈庭蘭的選擇是對的,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雲霓再如何自欺欺人,在看到沈庭蘭的剎那,還是會心神恍惚。
直到雲霓抱着那些餅爐子烘出的燒餅乾糧,冒雪跑回廊庑底下,明明衣裙都濕透了,沈庭蘭也沒有停下看她一眼,或是喊她回屋換衣,熬一碗姜湯暖身……她終于意識到,他真的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夫君了。
許是雲霓遞來的目光太過紮眼,沈庭蘭止住步子,不耐地回眸,問她:“雲姑娘,有事?”
雲霓懷抱燒餅的手頓時繃緊,她收縮手指,像是被人割了舌頭一般,只知無措地搖頭。
沈庭蘭不再理她,作勢要走。
沒等他邁出一步,雲霓又喊住他:“沈公子,等等。”
沈庭蘭微抿薄唇。
雲霓看了一眼自己那片被飛雪洇濕的衣角,出于好心,還是提醒了一句:“一般來說,若是落雪,天氣會變暖,可方才我出門一趟,冬風濕冷,陰雲密集,想來夜裏會下雨。倘若沈公子要出門,最好帶一把傘去。”
雲霓說完,便朝他點頭施禮,步履微跛地走遠了。
“多謝。”沈庭蘭聽得雲霓一番話,不知為何,心腔竟湧起一絲細密難耐的纏痛。他深知此為情蠱作祟,他必須忍耐蠱毒,方能不被其操縱心神。
沈庭蘭臉上神色驟寒,他刻意回望雲霓,将那一道冷冽的目光,落于雲霓的背影,凝于她一瘸一拐的右腳上。
唯有窺見雲霓身體上的殘缺,方能讓他清醒記起她的低微。
沈庭蘭是被衆人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他是高高在上的神降之子,亦是能夠支應峥嵘門庭的大族家主。
而雲霓卑下、柔弱、微不足道,與他有着天壤之別……她是沈庭蘭生命中的污點,應被他毫不留情地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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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霓即使被沈庭蘭漠然對待,也沒有自哀自怨。
說難過肯定是有的,畢竟心口剜開一道淋漓傷疤,再鐵骨铮铮的人,也會吃痛,也要時間愈合。
但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雲霓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端來熬好的姜湯,小口吹着熱氣兒,啜飲了兩口。
暖湯下肚,五髒廟都變得暖呼呼的,連方才被雪水浸濕的足底也熱起來。
雲霓的心情變好。
為了安撫自己,她還特意在碗裏多加了一塊糖塊。
饴糖價高,比粗鹽還要精貴,雲霓從來舍不得買。
為了嘗一口甜,她時常上山敲打蜂窩,再掏蜜裝罐,帶回家中。
唯有給沈庭蘭炖煮那些益氣補身的豬腰甜湯,雲霓才舍得取刀摳摳搜搜敲下一小塊蔗糖,丢入鍋中和枸杞一起炖煮。免得沈庭蘭嫌棄這些豬下水的氣息太過膻腥,又心生不喜,喝完一碗湯就不肯再食。
雲霓坐在錦杌上慢慢喝湯,回憶過往……她本該忘記沈庭蘭,可每次想到過去的事,她都覺得心中溫暖,嘴角不自禁上翹。
倘若沈庭蘭對她再壞些就好了。
這樣的話,她就能很有骨氣地對他說一句:“沈庭蘭,我們恩斷義絕吧!”然後義無反顧地抛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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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房內,春蘭氣息清幽淡雅,自桌前端坐的男人衣袖逸出。
沈庭蘭沐浴擦身,披衣落座。
衛淩風伏跪一旁,遞去那一封由內廷中書監曹文通過信鷹送來的密信。
在沈庭蘭失蹤的這一年裏,關陽吳家的嫡次子吳桢深受少帝李奕的倚重,頂替沈庭蘭的相位,代掌朝政諸事。
關陽吳氏早年是隴州沈氏的家臣,得沈家祖上的倚重,這才在吳國都城開府譜族,延綿至今。
私下裏,吳家子弟一貫以家臣自稱,對沈氏尊長極盡尊崇,在朝中更是沈庭蘭的左臂右膀,與他一同治理朝政,輔佐少帝。
偏偏在沈庭蘭遇襲在外生死未蔔的時候,吳桢得了少帝的器重,總攬朝政……
這就不得不讓人疑心,很可能吳桢就是那個內鬼。是他圖謀不軌,蓄意透露沈庭蘭的兵力部署與行蹤,再勾結範家,對沈家尊長行刺。
衛淩風氣憤地道:“家主,吳家膽敢反叛,待我等回到都城,定要将其碎屍萬段!”
怎料,沈庭蘭聽完,也不過輕笑:“切莫着了旁人的道。”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衛淩風不懂。
沈庭蘭銜指,将那封密函,遞于灼熱顫動的燭火之上,任它被火焰燒得焦黑、卷曲,化為一團易碎的灰燼。
“焉知這不是一出‘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的好戲?畢竟,以我之手,除去昔日倚重的家臣吳氏,等同于自毀盟友,與隴州那些世家門閥交惡……”
沈庭蘭這樣一說,衛淩風很快明白過來。
自家主子是懷疑,少帝李奕故意擡舉吳桢,就是為了演一出借刀殺人的戲碼。
少帝想逼迫大難不死的沈庭蘭對吳家生出疑心,繼而揮刀向內,拔除舊部,如此便能自損根基,致使沈庭蘭衆叛親離。
衛淩風心驚膽戰地道:“您是懷疑,這些都是少帝的手筆?可您撫育少帝長大,他還喚您‘相父’……您一心為君王考慮,他又怎會、怎會生出這樣歹毒的心思?”
少帝李奕如今不過十五歲,還是個青稚的少年郎。
多年前,要不是沈庭蘭領兵殺入宮中,救下不過八九歲出頭的少帝,領他踏着屍山血海,登上帝位,哪有李奕如今的安穩日子可過?
李奕不倚重沈庭蘭,反倒想殺他嗎?
衛淩風不明白。
他分明見過李奕捧着糕點茶水,一面喚沈庭蘭“相父”,一面倚着沈庭蘭衣角方能安心入睡的溫馨畫面。
衛淩風完全不敢想,自家公子親手養大的孩子竟會起了這等險惡的殺心。
沈庭蘭不過彎了下唇:“過完年,陛下也十六歲了。是該擇後大婚、親臨朝政……既為君王相父,我也該入宮恭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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