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2)
第六章
官路覆雪難行,相比之下,吳國內海的水路倒好走多了。
雲霓跟着沈家的軍将一齊上船。
畢竟是幫忙沈庭蘭治病的貴客,那些随行的奴仆并未虧待雲霓,一口一個“雲姑娘”,喊得很利落,平時煮飯做菜,還會問問她偏好的口味,盼着能招待好她。
沈庭蘭也有了幾分人情味,竟給雲霓預支了十兩金子,供她花銷。
雲霓不明所以,直到沈庭蘭冷目下移,瞥了她的裙擺一眼。
“若是雲姑娘有所需,也可以下船添置一些家用……”
雲霓循着他的視線望去,這才明白過來。她的襖裙漿洗太多次,有點塌線了。沈庭蘭希望她能去買幾身簇新的衣裙。
雲霓隐隐猜出沈庭蘭的未盡之語——平日他不管她如何裝扮,但眼下她要随他回府,最好捯饬一番,免得給他丢人。
雲霓從沈庭蘭直白的審視中看出了若有似無的嫌惡。
她心生憤怒,可手裏的金子還燙手。
想了想,雲霓咬咬牙勸自己:算了算了,何必和金主計較!
雲霓很聽勸,知道這是自己的酬金,花起來也并不客氣。
雲霓想要善待自己一回,定要大買特買,花上十兩銀子!
可她一進那些成衣鋪子,又頓時眼花缭亂,被木架子上挂着的一件件鮮豔衣裙看暈了頭。
這身是粉底折枝桃花紋的襖裙,裙底鑲着一圈白絨絨的兔毛。好看,但要花二兩銀子。
那件是杏色立領夾衣,袖子鑲了一圈金番蓮紋的雲錦。瞧着氣派大方,但也得三兩銀子,太貴了。
雲霓手頭有十兩金子,兌一兌就是一百兩白銀。
好大的一筆錢,主城裏頭宅子都能買來一間。
但雲霓勤儉持家的老毛病犯了,她還是舍不得買上等的湖緞雲錦,最終選了小康人家也能穿得起的绉綢和織錦,還多添了一件兔毛梅花紋猩猩紅鬥篷。
雖然花了四五兩銀子,但好歹是添置新衣,雲霓心裏高興。
只是方才進鋪子,雲霓望向櫃子上擺着的男式烏靴,她又想起沈庭蘭的鞋碼,險些買了一雙回來……
好在她記起沈庭蘭是何等奸惡的一個人,他不值得她對他好。
雲霓很快放下手,不給沈庭蘭捎帶任何東西,連情感上也要待他冷漠至極,如此才能作為沈庭蘭絕情的懲罰。
……就像他對她一樣。
一時間雲霓有點灰心喪氣,她覺察到,她就連生氣都這麽上不得臺面,她還是惦念舊情,對待從前的枕邊人,總會有那麽一星半點兒的心軟。
但這并不是雲霓對沈庭蘭餘情未了,而是她的性子好,習慣粉飾太平,不愛與人争執……比起和沈庭蘭冤家路窄似的針鋒相對,她更希望兩人能和睦共處,相敬如賓。
雲霓大包小包背了一路,本該喊一輛驢車捎帶一程,但她舍不得那三四文錢的車費,還是打算自己背回停船的埠頭。
快要趕到埠頭的時候,陰雲密布,竟落起了瓢潑大雨,雨裏還混着冰雹!
天降冰雹子,若是有鵝蛋大,還能砸壞腦袋。
雲霓不敢拿命玩笑,忙尋了一間面鋪子落座,躲一躲惡劣的天氣。
雲霓不敢占着旁人的店鋪,喊來堂倌,點了一碗羊肉鹹菜面,一壺沸過的羊奶。
等面的期間,雲霓百無聊賴,只能望着外頭行色匆匆躲雨的路人出神。
面鋪門口拴着的那頭母羊,被這樣可怖的天氣吓壞,縮在角落吓得咩咩叫,還好店家有點善心腸,忙将母羊抱回後院去了。
雲霓微微發怔,連一只羊都有人疼。
堂倌端面過來,“姑娘,你的面好了。”
“謝謝。”雲霓接過羊肉面,擦了擦竹筷,夾了一大口入嘴。
羊肉用細火焖煮至軟爛,再煨上一些醋溜蘿蔔,酸菜末,面條又抻得柔韌,實在好吃。
大冷天裏能吃到了暖乎勁道的面條,雲霓本該開心,可不知為何,她的鼻尖發酸,竟莫名其妙生出了一點委屈。
雲霓杏眸蓄淚,怕人瞧出端倪,又用手背抹了一把,大喊一聲:“店家,再來兩個鹵蛋!”
雲霓從來不敢這麽奢侈地吃面,今天就當是犒勞自己一回了。
雲霓咬斷一口面條,她又想起沈庭蘭了。
在她吃到好吃的吃食,在她看到壯麗的風景,在她尋到一雙鞋底軟乎的男靴……她都會記起他,仿佛一個人吃獨食是多麽十惡不赦的事,所有好事都該與沈庭蘭分享。
除此之外,雲霓也想起了從前的事。
老實說,從前的雲霓也沒有那麽恨嫁,是有一夜發生的事,讓她生出了成親的念頭。
那夜,村子裏頭的楊鳏夫借醉酒,偷偷翻入雲霓的家宅,想要與她行一回好事。
倘若楊鳏夫真想娶她,大可尋冰人上門提親,再慢慢打動雲霓,讓她看到他想娶她的誠意。
可楊鳏夫夜闖家宅,分明是欺她孤身一人,獨居山中,即使成了好事,她也不敢聲張。
雲霓怒火中燒,恨不得将人千刀萬剮。
不等她手持弓弩趕來,射.廢這個歹人,本該在榻上養傷的沈庭蘭卻被楊鳏夫驚醒,悍然出了手。
沈庭蘭将楊鳏夫擒住,又扭斷了他一條手臂,将其丢出家門。
雲霓看到英雄救美的沈庭蘭,愣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可否認,在沈庭蘭出手相助的那個瞬間,她忽然生出了一種被人偏愛、被人袒護的滿足感。
雲霓孑然一身,獨自生活了十多年。
她雖自給自足,但逢年過節聽到旁人家宅裏的嬉笑,難免感到寂寞。
若是能多個陪伴自己的家人就好了……
夜裏,雲霓與沈庭蘭同宿一室。
她的院子狹小,寝房就一間,厚棉被只有一床,睡榻也只有一張。
沈庭蘭養傷的這一個月,雲霓都與他睡在同一張榻上。
雲霓是鄉下人,沒那麽多講究。比起什麽男女大防,她想的更多的是吃飽穿暖,好好活着。
今晚,她明知沈庭蘭已經傷愈,有了下地起身的能力,不該将他當成傷員看待,她還是犯傻一般,擦身換衣,上榻與他同床共枕。
甚至挪開了那一只橫在兩人中間的竹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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