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許是這些時日,沈庭蘭刻意回避雲霓,心口處竟渡來一陣剜皮剮骨的難耐痛感。
沈庭蘭強行忍疼,額角因隐忍而暴起刺目猙獰的青筋,熱汗如注湧下,浸得前襟都濕濡一片。
他的薄唇更是失了血色,臉色亦蒼白如紙,手背肌理因無盡的痛苦,緊繃至極,皮下猩紅的血管都幾欲裂膚破出。
即便沈庭蘭鐵骨铮铮,能夠強行忍痛。
可偶有兩次,還是有濃重的血氣湧上喉頭,迫得他嘴角溢血,一雙鳳眸殺意深湛。
這般不行。
倘若只是忍疼還好,可讓旁人都看出他體虛病弱之相,情蠱一事怕是瞞不住……屆時,雲霓便成了沈庭蘭的軟肋弱點,會害他功虧一篑。
沈庭蘭擡指,慢條斯理掖去唇邊的鮮血,厲聲問廳堂之中的巫醫:“倘若我直接剖屍取蠱……解蠱的勝算有多大?”
巫醫聽得駭目驚心,也明白沈庭蘭想做什麽,他竟想殺了那個吞服母蠱的女子,活生生挖出蠱蟲?!
巫醫搖頭:“若是強行取出母蠱,怕是子蠱癫狂,難以控制,屆時家主也會殒命。”
“呵……竟殺她不得。”
沈庭蘭咽下一口清茶,滌蕩口中的血腥氣,“罷了。衛淩風,去給雲姑娘送藥,命她十日一服,不得贻誤。”
衛淩風:“是。”
待暗衛飛檐走壁,消失無蹤後,巫醫又俯跪于地,小聲提議:“家主,小人調配的藥丸雖能暫時止痛,可一旦你與那名女子分離三日以上,還是會有蠱蟲噬心之險。小人鬥膽,獻上一計……若是您夜裏能與此女同宿一室,身上蠱毒定能得到纾解釋緩,不至于每日被痛症纏身。”
“滾——!”
巫醫話音剛落,一只茶盞便從沈庭蘭的掌心飛出。
茶碗兜頭砸來,清香氤氲,滿地都是泡脹了的茶葉,以及碎裂的鋒利瓷片。
巫醫被吓了一跳,他一想到沈庭蘭一貫殺伐果決的行徑,慌忙閉嘴,不敢再肆意谏言。
待沈庭蘭冷靜下來,巫醫唯唯諾諾行了一禮,朝後爬行,小心翼翼退出了聽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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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霓在沈家住了三日。
她聽從沈庭蘭的吩咐,開始服用解蠱的藥膳。
藥湯雖苦澀,難以下咽,但好在十日一帖,不算難捱。
傍晚的時候,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庭蘭,竟忽然踏足她這一間狹小的秋荷院。
彼時的雲霓擒着鋤頭,正打算開荒過的花圃種幾顆菘菜、芥菜、蘿蔔……
她詫異地望着眼前的沈庭蘭,又見他身穿一襲飄逸白衫,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不免有幾分慌張無措:“我、我只是看田地大,想着空着浪費,不如種點菜……”
聽完,沈庭蘭微微蹙眉,沒有責怪她,也可能是懶得理她。
“還請雲姑娘拾掇一番見客,我帶了府上最擅骨科的華大夫,為你治療腿疾。”
雲霓沒想到沈庭蘭不曾诓她,他說要為她治療腿上沉疴,竟真的帶了神醫過來。
雲霓歡欣雀躍,忙喊文春備茶、備點心,恭迎這位華大夫入屋詳談。
“華大夫,當真是麻煩您了,快随我入屋喝一口熱茶吧!”
華大夫行醫四十年,已有六十高壽。
他一見雲霓的走姿便知,她的腿傷定是嚴重,即便竭力醫治,亦無法恢複如常,只能說走姿稍微體面一些,風雨天也不至于受寒生疼。
還是和他孫女一樣的年紀,怎就落下了這般重的腿疾?華大夫輕嘆一口氣,他沒有說那些喪氣話,而是取出九針,打算給雲霓刺絡放血,也好疏通踝骨xue道,治療舊疾。
“姑娘,老朽教你一回針法,再給你調配數月的藥膳。此後你切記每月施針活絡幾回,再輔以湯藥溫養,經年累月下來,腿症自會漸漸好轉。”
雲霓大喜過望:“多謝華大夫診病!”
她心裏有數,華大夫沒說能藥到病除,那就是沒幾分把握。
但雲霓是個喜人的性子,只要能慢慢好轉就行,她不敢奢求太多。
雲霓很想治好腿傷,她沒有那等諱疾忌醫的想法,不過是在年長的醫者面前褪襪瞧傷,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雲霓剛想拉下羅襪,餘光一瞥,倏地看到一角微揚的雪色衣袍……
雲霓猛然記起,沈庭蘭還在此處。
思及此,雲霓又拘束地蜷曲腳趾,将那只羅襪重新卷上白皙如玉的足踝,“沈公子,你能否回避一下?”
雲霓說話不懂迂回,竟這般急赤白臉趕人,倒讓沈庭蘭顏面盡失。
果然,沈庭蘭那張原本還算溫和的臉,頃刻間陰雲密布。
他半阖那雙瘆人的墨眸,嗓音低沉:“雲姑娘,你在防我?”
雲霓聽出沈庭蘭語氣不善,莫名縮了下腦袋,低聲嘟囔:“沈公子,所謂男女大防,你是外男,自該多多避嫌……我要脫鞋除襪了,還請您去屋外等候。”
沈庭蘭似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意味深長地道:“雲霓……你有何處,是需我避諱的?”
此言一出,莫說雲霓,便是文春都吓得壓低腦袋,不敢亂晃眼神。
雲霓雙目呆滞,六神無主,不知沈庭蘭在發什麽瘋。
他這話不就是在說,他和雲霓關系匪淺,私底下壞事做盡,又有何需遮掩避諱的?
這厮當真是口無遮攔!
明明是沈庭蘭說,在外就不要和他攀扯,回到沈家也橋歸橋路歸路!既如此,他何必要在人前說些惹人誤會的污言穢語?!
雲霓深知這是沈庭蘭惡劣至極的戲谑與調侃,一張鵝蛋小臉霎時漲得通紅。
沒一會兒,雲霓又想到她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沈庭蘭手中,還不是任他搓圓捏扁?
半晌,雲霓敗下陣來,喪氣道:“罷了,沈公子想看便看吧。”
可這句無可奈何的妥協之語,反倒觸了沈庭蘭的逆鱗。
沈庭蘭貴為一族尊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師國相,又怎會對一個鄉下農女起什麽觊觎之心?可笑至極。
沈庭蘭寒着冷臉,轉身離去,他的步履穩當,只留給雲霓一抹巍然如山的清肅背影。
雲霓見他一聲不吭悶頭走遠,愈發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
不就是不給沈庭蘭看腳……至于發這麽大的脾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