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2)
第十五章
一直到醜時雞鳴,那場激烈的鏖戰才被上山的駐軍控制住。
李奕早早退出皇帳,居于禦車之中。
他未曾束發,烏發披散雙肩,膝上只搭了一條狐毛薄毯。
一道黑影竄過,李奕信手一撈,從信鷹的足踝捋下一枚小巧的竹管。
李奕抽出管中字條,遞到燭光前,辨認紙上字跡。
密信遇熱現字,李奕一目十行讀完,又将其焚毀于燭臺之中。
“果然,雲霓便是身藏母蠱之人,怪道相父要這般警惕。”
沈庭蘭猜的不錯,一年前的叛軍暗襲,就是出自李奕之手。
李奕其實沒想殺沈庭蘭,因他知道,沈家兵力強盛,即便除去沈庭蘭,他也未必能擺脫沈家軍的掌控,最好還是利用情蠱操縱沈庭蘭,把持着沈庭蘭的命脈,從而穩住沈家軍将,再徐徐圖之。
可沈庭蘭心計頗深,又怎會任李奕擺布?沈庭蘭能平安回城,怕是早就知道君主的歹心,正想着如何将李奕置之死地而後快呢!
李奕不會坐以待斃,他想了個圍魏救趙的好法子,直接利用外藩使團的兵變,将雲霓斬殺帳中,以此連累沈庭蘭蠱毒發作,暴斃身亡。
只可惜沈庭蘭太過敏銳,把雲霓看得這般緊,竟第一時間就趕去救人了……
李奕想到密探遞來的消息,說是沈庭蘭淪落鄉野的一年時間,曾與雲霓朝夕相處,形同夫妻,二人伉俪情深。
李奕聽完想笑:“怎麽可能?不過是個鄉下女子,相父那般倨傲寡情的心性,又怎會對一個鄉野農女上心?”
況且,沈庭蘭多年來都沒有收用過什麽女子,倘若他真的耽于美色,後宅早就被那些官吏進獻的美人塞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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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停了。
烏雲遮月,光線昏昧,雨後的山林泛起一股腥澀的泥土味。
雲霓為了逃難,起身匆忙,沒有穿很多,身上僅有一件質地單薄的衫裙。
如今她淋了一場雨,衣裳濕透,緊貼于膚,緩緩覺出一點深入骨縫的寒意。
許是察覺身前的小姑娘雙肩顫抖,唇色發白,幾欲昏厥,沈庭蘭難得好心,解開披身的外袍,裹到了雲霓的身前。
衣布還殘留着男人滾沸的體溫,以及若有似無的春蘭雅香。
雲霓對他突如其來的親昵感到不适,下意識想掙開那一件外衫,但沈庭蘭仿佛要和她較勁兒,竟執意将她裹成動彈不得的蠶繭,逼她老實居于胸口。
雲霓掙脫不得,未免觸怒沈庭蘭,只能作罷。
戰馬馱着二人,一路朝遠處的火光行去。
果然,那些被各家親衛救下的世家子女,今晚都聚集于此。山徑上還稀稀疏疏停着好幾輛馬車,看樣子是要連夜下山回城了。
也是。比起在外不明不白喪命,倒不如盡快下山,回到都城戒備森嚴的家宅。
沈五娘平安逃生後,又記起雲霓還留在帳中。
她和沈既川說了這事兒,想命他派人去找一找雲霓,即便雲霓在外喪命,也該将她的屍首帶回沈家……
沈五娘剛想開口懇求三哥,一回頭就見雲霓和沈庭蘭同騎一馬,慢慢行來。
“雲姐姐!”沈五娘喜極而泣,“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沈五娘只是一個被家人寵大的小姑娘,第一次見到屍山血海,早就吓破了膽子。她不希望自己認識的人出事,一直盼着雲霓平安無恙,好在雲霓活着回來了。
沈四娘聽到動靜,也跟着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雲霓披着一件雪竹紋暗花緞男子外衫,被沈庭蘭橫臂圈在身前,二人騎馬而來,瞧着關系十足親密……
沈四娘一臉見了鬼。
雲霓怎麽會和沈庭蘭攪和在一起?!
是雲霓故作柔弱,蓄意勾引大哥哥?!
定是如此,不然涼薄倨傲如沈庭蘭,又怎會對一個鄉下農女施以援手?!
不止沈四娘看到這驚世駭俗的一幕,就連王若丹也瞧見了。
在場的衆人忽然都像是被割舌一般,紛紛噤了聲。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古怪地打量逐漸行近的兩人。
雲霓即便腦袋昏沉,身子發燙,也覺出旁觀者不善的目光。
她見王若丹欲言又止,一臉苦相,心中更是無奈至極。
即便雲霓知道,王若丹和沈庭蘭婚約未成,兩人都是獨身,就算沈庭蘭和旁人親近,也不逾禮法,不違道德。
但王若丹和沈庭蘭相識在先,雲霓與沈庭蘭定情在後,雲霓到底橫插一足,她良心不安,也不想故意在人前給王若丹難堪,故意戳她的心窩子。
思及至此,雲霓強忍着額頭發熱的不适,執意扭身下馬。
沒等雲霓掙紮落地,沈庭蘭幾根修長手指,便悄無聲息往衣袍裏游去。
下一刻,男人強勁的虎口,掐住雲霓纖細柔軟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禁锢于此。
雲霓許久不曾與沈庭蘭親近,腰上軟.肉驟然被人摩挲,還有些發癢。
可沈庭蘭還是太過了解雲霓,不過暧昧一捏,她便如洩了氣的祈天燈,軟在他的掌心。
雲霓咬着唇瓣,不明所以。
但好在沈庭蘭的衣袍足夠寬大,夜色又昏黑,他只在衣袍底下作亂,并不會讓旁人瞧出端倪。
可、可雲霓做賊心虛,畢竟王若丹就在跟前,沈庭蘭怎麽敢的?
雲霓疑心沈庭蘭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隐秘癖好,可她又怕沈庭蘭葷素不忌,再做出何等孟浪之事,不敢多刺激他。
雲霓隐忍住那點撩撥人的揉撫,強裝鎮定和王若丹解釋:“此前營地遇襲,我又腿腳不便,險些喪命于刺客刀下。好在我半路遇到沈家主,得他搭救,這才死裏逃生。”
沈庭蘭明知雲霓在胡說八道,但他并沒有出言拆穿,只低垂一雙猶如寒潭映月的冷眸,若有所思地凝着懷中的雲霓,看她低垂的細長脖頸,濕漉漉的墨發,以及她扯謊時慣會蜷曲的小指。
雲霓神色坦蕩,沈庭蘭泰然自若,兩人雖舉止親密,卻并不引人遐思。
倘若王若丹吃味,不依不饒,反倒讓人看了笑話。
王若丹強笑一聲:“原來是這樣……幸好沈哥哥及時趕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既然平安回來,雲姑娘就好生休息一會兒,再過半個時辰,我們就要下山回城了。”
王若丹的鼻尖生澀,心中難受。
她的目光越過雲霓,深情地望向身後的沈庭蘭。
她盼着沈庭蘭也能開口,給自己一個解釋,也好保全她的顏面。
可沈庭蘭心硬似鐵,分明不将王若丹放在眼裏,竟看都沒看她一眼。
王若丹心中失落。
興許雲霓自以為這個借口圓得天衣無縫,可王若丹卻知道沈庭蘭的秉性。
從前,王若丹為了和沈庭蘭親近,曾處心積慮接近過他。
王若丹故意借助秋獵進山的機會,在沈庭蘭面前墜馬崴腳,摔出輕傷。
王若丹是大戶人家嬌養的閨秀,從未受過這等委屈。
王若丹想着,她都傷成這樣了,讓沈庭蘭攙扶自己,或抱着她上馬,不過分吧?
哪知,沈庭蘭守禮得很,看到王若丹受傷,也不為所動。沈庭蘭沒有解開她的鞋襪瞧傷,更沒有伸手攙扶,他深思許久,最終決定放飛信鷹,喚人來救,連手都不肯碰她一下。
那時,王若丹安慰自己,興許是沈庭蘭一貫性冷,秉持君子之風,才會對她這般冷酷無情。
可今日看來,沈庭蘭又是給雲霓披衣防風,又是攬臂護她周全,他分明也有心熱的時候,他分明也會愛人……只是那點善心腸,從來不曾饋贈王若丹。
王若丹疑惑,不滿,甚至是妒恨。
沈庭蘭究竟怎麽了?他此前不是對雲霓不屑一顧嗎?怎麽突然關照起她了?
王若丹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甚至有隐隐的不甘。
要是沈庭蘭關照其他貴女還好,偏偏是鄉下來的雲霓……如若讓人知道王若丹連個村婦都及不上,那她該多丢人啊?!
王若丹一定會淪為貴人圈子裏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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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霓知道王若丹不高興,但她沒空管那麽多了。
甫一下馬,她就雙膝發軟,跪倒在地。若非沈庭蘭眼疾手快拉住雲霓的臂骨,她怕是要以頭搶地,磕破腦袋。
雲霓的身體其實很好,小牛犢子似的強壯,今晚病倒,無非是之前帳中受驚,又在外淋雨逃命,這才發起高熱。
雲霓一直在沉睡,她睡得迷迷糊糊,神智也渾渾噩噩。
她的腦袋糊塗,一時夢到森然大刀,一時夢到她朝人射箭。
雲霓在夢裏一遍遍重複那個挽弓搭箭的動作,刺客的脖頸被她手中鋒銳的箭矢貫穿,那些粘稠豔麗的血濺在她的臉上,沿着眼睫滴落,血跡乾涸過後,便成了色濃的胭脂,腥臭味催人作嘔。
雲霓又急又怕,尖叫着驚醒。
她的掌心滿是熱汗,手中還抓着一物,竟是沈庭蘭的一角雲紋衣擺。
雲霓迎上沈庭蘭那雙深秀的眸子,像是燙到一般,迅速松開手,無措地道歉:“對不住,我也不知自己的睡相這樣差。”
沈庭蘭倒沒有怪罪她的冒犯,只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你方才一直在夢呓……你怕殺人?”
沈庭蘭真是問了個怪問題,誰會不怕呢?
雲霓以為他要安慰自己,可不曾想,沈庭蘭頓了頓,又淡淡道:“多殺幾個就不怕了。”
确實,這是沈庭蘭這等殺人如麻的兇神能想出的解法。
雲霓無言以對,氣氛尴尬,好在沈五娘很快爬上馬車。
沈五娘端着一碗湯藥,撲到雲霓的跟前:“雲姐姐,你醒了?”
雲霓聞到那股子苦澀的藥味,感激地道:“多謝五娘為我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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