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1/2)
第六十一章
沈家軍攻進北境薊州,闖入李家塢堡。
遠處,旌旗蔽空,萬軍鏖戰,鐵騎奔湧如潮,兵戈寒芒交錯,喊殺聲亦震徹雲霄。
雲霓無暇顧及那些刀光劍影,她的目光停駐于懷中鮮血橫流的男人身上。
她勉力撐着沈庭蘭的身子,不願他躺下,不願讓那些密集如雨的箭矢,更深地刺入他的皮肉與腰腹。
“快來救救他!”
“誰能來救救他……”
雲霓凄怆地喊着,她一邊抹淚,一邊擁着沈庭蘭,一邊低頭與他絮語,悄聲問他:“是不是很疼?”
可沈庭蘭緊閉雙眼,悄無聲息,沒有說話。
軍将們送來擔架、馬車,将沈庭蘭帶離此地。
如今敵寡我衆,又有沈既川在旁指揮,戰局出不了差池。
雲霓舍下這些紛争炮火,她跟着醫工兵卒們退至後營,她想幫忙煎藥端水,卻又怕自己手忙腳亂,反倒幫了倒忙。
雲霓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一旁等軍醫取箭、止血、包紮,再眼睜睜看着那一盆盆血水送進送出。
榻上的沈庭蘭氣息極弱,胸腔幾乎沒有起.伏,就連脈搏也輕到随時都要斷了似的。
他的臉龐毫無血色,連薄唇都寒涼,好似一團紮手的冰。
雲霓想往榻上放湯婆子,想煨燙沈庭蘭,可她又不敢碰他,生怕稍有不慎就摸到他的胸膛、手腳,然後得知他的心跳停止,再沒有進的氣兒。
雲霓睡不着,整夜守着沈庭蘭。
直到她聽到沈家軍戰勝的消息,也聽到沈既川生擒李奕的消息。
李奕害死沈庭蘭,沈既川不會放過他。
只是,李奕臨死前,願意交出一批私藏的十萬石糧草,但他有一個條件,他想見雲霓一面。
沈既川怕李奕使詐,傷到雲霓,命人綁住他的手腳,囚于牢籠,方敢去問雲霓的意見。
雲霓這時候沒心思見李奕,可想到沈庭蘭的慘狀,又心中憤恨,她知道十萬石的糧草,足夠五萬兵馬吃上半個月,她不會贻誤軍情,壞了大局,她對沈既川道:“我去見他。”
再次見到李奕,他再沒了王孫貴族的倨傲模樣。雖衣衫髒污,發髻淩亂,可臉上仍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李奕看到雲霓,親昵地喊她:“阿姐。”
雲霓止住腳步,沒有上前。
李奕不滿地道:“你別怕,我飲過毒酒,約莫只有一刻鐘的時辰了。你看,我手腳被縛,我傷不了你。”
雲霓看不透李奕這個人,她想懲罰他,可他分明連死都不怕。
雲霓:“你想見我,是有話對我說?”
李奕:“算吧,我想問你一些事。”
“什麽?”
“阿姐,你就真的這麽喜歡沈庭蘭……即便他淪為階下囚,你也不嫌他?”
李奕一直在想,雲霓對沈庭蘭死心塌地,興許是因他位高權重,因他手掌重權,可李奕明明讓雲霓看到沈庭蘭最為狼狽的模樣,為何她待他還是情深義重?
雲霓不知該怎麽說,她想起從前在徐州的事,緘默許久才道:“我第一次遇見沈庭蘭的時候,他身受重傷,身無分文,比如今還要狼狽一些。”
聽完,李奕竟笑出聲:“相父的命真好,竟能遇到阿姐。倘若阿姐當時撿到的人是我,你也會待我這麽好嗎?”
雲霓不懂李奕為何這樣問,她擡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會把你當成弟弟來照看。”
李奕聽完,咧嘴想笑,覺得世上竟真的有這樣蠢笨的女子,不知道旁人是奸是惡,就敢施以援手,将其救回家宅。
可雲霓待人純善,她不存歹念,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李奕不會擔心她居心不良,背後捅刀,他能過得很舒心。
李奕喝下的那杯毒酒發作了,他的五髒六腑絞擰成一團,痛得額頭冒汗,喉頭湧血。
他捂住嘴,可那些黑血,仍舊從指縫源源不斷溢出。
李奕鮮少有這麽痛的時候,他想嘗試着抓握住雲霓的裙擺,可看着那一片素淨的衣袍,卻又半途中收回手,笑道:“我的手都是血,不好弄髒阿姐的裙子。”
李奕知道,他身為傀儡天子,早晚有一日會被沈庭蘭屠戮刀下。
沈庭蘭不動他,不是懼他,而是時候未至。
沈家若謀反,便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因此,李奕破罐子破摔,誘敵入關,給了沈氏一個禦極登基的名頭。
他親自毀了李氏的名聲,毀了吳國君王的基業,将自己打入泥裏。
這樣一來,李奕便不再是天子,也不必這般提心吊膽地活着。
李奕望着雲霓,他其實挺喜歡她的,只是這種喜歡,無關風月,無關男女情愛,興許是他真的将雲霓當成了家人。
“阿姐,如果有下一世,我想當你的弟弟,不要出生帝王家了……”
“不過我罪孽深重,可能下一世會投畜.生道吧,煩請阿姐再等我一會兒……總有機會,投胎成人。”
李奕蜷縮身子,匍匐于地,咳嗽得肩背顫抖。
雲霓沒有碰他,也不可憐他,只是在李奕彌留之際,低聲說了一句:“下一世,做個好人吧。”
“好啊……只要阿姐疼我,我不會變壞。”
李奕輕輕笑起,墨眸漸漸渙散,他好像出現了幻覺,他看到了一片近海的孤山,山中桃李盛開,鳥語花香,是個很好的地方。
他想投生于那處鄉野小地,想當個尋常人家的兒郎,有疼愛自己的爹娘,看顧自己的阿姐,再也不要持刀殺人,或是持械自保。
李奕的手腳變冷,目光發僵。
他躺在地上,沒了氣息。死的時候嘴角含笑,好似做了一個美滿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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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蘭受傷太重,身上新傷舊疤無數。
後來的幾日,他不但發起高熱,連那些瘡口都潰爛發.腫。
這般重傷,得剔去腐肉,重新包紮。
也不知是不是沈庭蘭流血太多,如今下刀剜肉,竟沒什麽鮮血淌出。
雲霓凝望沈庭蘭昏迷不醒的臉,忍不住問醫工:“若是這般昏睡下去,可有性命之憂?”
醫工嘆氣:“要是家主昏迷太久,又無力吞咽,灌不進湯水,怕是不出十日便會體衰氣弱,心肺耗竭而亡。”
雲霓還是第一次知道,陷入昏厥的人,連吞咽都做不到。
若是不能飲水灌湯,忍饑挨餓數日,便是大羅神仙來了都難救。
雲霓一貫以為沈庭蘭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無論受多重的傷都能否極泰來,可原來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和她一樣都是肉眼凡胎的俗人,遇刺會痛,重傷會死。
雲霓取過湯勺,想試圖往沈庭蘭嘴裏喂點什麽,無論粥水還是藥膳,他總得咽下什麽。
雲霓忍着眼淚,無奈抱怨:“你若是什麽都不吃,我可怎麽養好你。沈庭蘭,這種時候就不要再挑食,鬧這些高門子弟的壞脾氣了……”
雲霓喂不進湯水,無計可施,只能取濕帕子,一遍遍幫他搽唇潤口。
夜裏,雲霓打開箱籠,想幫沈庭蘭換一件裏衣,可一翻衣袍,卻看到底下藏着幾件她穿過的衣裙,以及一條漿洗過的、仍留有斑斑血跡的發帶。
雲霓拿出那條發帶,辨認花色,隐隐認出,這正是她遺失的那條絲縧。
一時間,雲霓怔忪無言,出神了許久。
深夜的時候,沈既川送來火頭軍為雲霓熬煮的棗圈雞湯,好讓她補補身子,切莫累着了。
雲霓鋪好毯子,兩人圍着矮案落座。
沈既川有心寬慰雲霓,指着雞湯道:“這是北地百姓送來的跑山雞,說是腿肉結實,吃起來勁道。近日你照看長兄實在辛苦,眼窩都要陷進去了,趕緊喝湯補補。”
雲霓對着沈既川笑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乖乖喝了一口雞湯。補湯鮮美,的确好喝。
沈既川看了一眼榻上不省人事的長兄,心中不是滋味。
他從前想救雲霓出水火,是覺得長兄位高權重,不可能真心對待一個鄉野女子?
沈庭蘭想留下雲霓,無非是占有欲作祟,想将她囚在身邊,當一個随手戲弄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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