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為什麽你(2/2)
同一時刻,皇宮。
整個太醫院的人都守在陛下床榻前,馮皇後連着幾夜沒阖眼,原本就瘦的面頰此刻徹底凹陷下去,那雙圓潤的眼眸越發顯得大。
“娘娘,您去歇一歇吧,這裏有奴婢們守着,陛下若是醒來,見娘娘如此憔悴,心中定然不好受的。”孔嬷嬷看到馮皇後疲憊的模樣,擔憂說道。
馮皇後點了點頭,她将床邊簾帳放了下來,而後起身,詢問:“禦林軍那邊還沒傳來消息嗎?”
一旁的高義搖了搖頭,旋即跪下:“娘娘放心,屬下一定極力搜尋蔡氏賊人的下落。”
馮皇後眼眸微冷。
兩個月前,除夕宮宴上,陛下突然暈倒,随後,蔡家謀反,發動宮變,還在皇宮的蔡貴妃召集蔡氏舊部,控制了皇城衆人,不僅如此,還将馮皇後囚禁,不允許她面見陛下。
當下,整個皇城亂作一團,蔡貴妃大搖大擺走進來,看着馮皇後的神情,充滿了不屑,她做夢都盼望這一天到來,如今,瞧着昔日那個高高在上,一副清高淡漠做派的馮皇後如今落魄至此,她心中別提有多高興。
“馮容寧,你也有今天!”
巍峨宮牆裏,蔡貴妃一襲豔麗衣袍,臉上笑容無比燦爛。
“當初若不是你,本宮的孩子怎麽會死,如果不是你,本宮又如何能喝下那碗紅花,本宮和陛下情投意合,如果不是因為你,陛下又如何能冷落的了本宮,你們都該死!這些年,本宮屈居于你之下,早就受夠了,今夜,本宮就殺了你,一解心頭之恨。”
蔡貴妃眼中湧動着激烈的情緒,她将一旁士兵手中的劍拔出,橫在馮皇後面前,一想到過了今晚,她這些年的恨意,終于能得到疏解,心中無比興奮。
當年在閨中時,性子嬌縱,眼光高傲,尋常人難以入她的眼,當時她父親手握重兵,盛極一時,她在京中被無數人追捧,原本,父親為她定下婚約,是當時舉世無雙的太子殿下,可惜太子福薄,死的早。
那時候她對太子沒什麽感情,不只太子,她對這京城大多數男子,都沒什麽想法,那時候她想學武,想像父親一樣,威風凜凜,所過之處,衆人都只敢低頭膜拜。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一次意外,她邂逅了當時還是寧王的興明帝。
彼時的寧王韬光養晦,深居簡出,在先帝衆多皇子中,并不算最出衆的,他聖母位份不高,外祖家世不顯,比起其餘幾位王爺來,他實在沒什麽過眼之處。
當年還在閨閣之中的蔡玉溪眼高于頂,對于寧王諸多邀請,從未放在心上。
轉折是有一年宮宴,她貪杯醉酒,出來時,身邊的侍女不知去了哪裏,她獨自一人回府,在路上碰到幾個不長眼的地痞流氓,這些人不識得她的身份,一個兩個的走上前來,眼中帶着不懷好意。
若是平常,她輕松幾下就能将人除掉,然而那一晚,她大醉酩酊,站都站不穩,眼看着差點就要遭人輕浮,關鍵時刻,一輛馬車停靠在路邊。
那是一個雪夜裏,似乎是這個冬日裏的第一場雪,那個男子出手教訓了那些地痞,而後轉過身來,唇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姑娘,沒事了。”
他披了一件白色大氅,整個人瞧着溫潤又柔和,那一瞬間,蔡玉溪覺得這個世上在沒有比他更溫柔的男子,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這是一種很別致的清香,京中其他人都沒有。
瞧見她穿的單薄,青年脫下身上衣袍,很自然的給她系上。
“雪天路滑,姑娘一個人,還是莫要在外逗留了。”
她怔住,連人是什麽時候走遠的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瞬間她心跳很快,平日裏的跋扈張揚在此刻都消失了,她看着那抹身影上了馬車,心底一個念頭悄悄形成。
第二天,她就去找父親,說她看上了寧王。
父親皺眉,極為不贊成。
時逢先帝病重,幾個皇子勾心鬥角,其中當屬安王和平王殿下最為出衆,安王母族強大,平王深得民心,但這二人,一個好色虛浮,一個冰冷如木頭樁子,相比起來,那夜溫潤如玉的寧王,才是她最想嫁的男子。
為此,她忤逆父親,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差點與父親斷絕了關系,最後,她終于如願以償,入了寧王府,成為側妃。
那時候她覺得,寧王妃是個藥罐子,整日病怏怏的,應當活不了幾日,等寧王妃沒了,往後,她就是寧王身邊唯一的女子。
蔡玉溪就這麽期盼着,但她沒想到,這一等,換來的卻是她再也不能生育。
外界傳言,寧王娶妻,是看那女子可憐,才養在家中,寧王對那女子,并無感情,否則怎麽會與她的兄長處處作對。
蔡玉溪這麽想着,然而沒過多久,她察覺到了不對勁,哪怕寧王表面上對她很好,出席很多宴會,身邊帶着的都是她,但她還是敏銳的察覺到,寧王的心,并不在她身上。
譬如他每次赴宴完,都會專門換一身衣裳去見王妃。
他來她這裏時,聽她撫琴,蔡玉溪能察覺到,他大半天都在走神,就好像他的人雖然在,心卻不知放在了哪裏。
但她每次故意問起,寧王又會安慰她,別多想,他最愛的就是她了。
這些話,蔡玉溪聽了三年,那三年裏,她一直覺得,自己才是寧王心上人,至于王妃,不過是個快要死的病秧子。
所以她從未把王妃放在眼裏。
她的目光放在寧王府後來進門的小妾上,她與那些小妾鬥的不可開交,發賣,杖責,打殺,寧王都沒有斥責過她,反而會溫柔的拉起她的手,問她疼不疼,他說他如今被寄予厚望,在這個位子上,無數雙眼睛看着,這些女人,都是沒辦法才進王府的。
他心裏始終都只有她一個。
蔡玉溪信了,她把王府中所有女子都視作敵人,唯一沒有放在心上的,就是那病怏怏的寧王妃,在她看來,寧王妃不過是個可憐人,說不定哪天她悄無聲息死了,都沒人能發覺。
但她萬萬沒想到,正是這不起眼的王妃,會在她小産後,給她送來補藥,那碗藥裏被下了紅花,自此後,她再也不能有孕。
她失去了做母親資格,而她,卻只是被關了三個月,毫發無傷。
也正是那一次,蔡玉溪看清了寧王真面目。
說什麽始終愛她,心裏只有她,這輩子都只會愛她一人,這些張口就來的話,都是謊話,他真正喜歡的,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他那小心翼翼藏在府中,不允許任何人傷害的王妃。
她發覺的太晚,自以為是了這麽多年,甚至不惜,忤逆自己的父親,也要嫁給他。
那一天,她心中生出滔天恨意。
她要讓這對狗男女,為此付出代價。
為此她隐忍數年,就是為了這一日,能親手殺了他們。
她給興明帝下毒,那是一種不易察覺的毒,整整三年,沒有任何人發覺。
她表現得和平常別無二致,甚至面對興明帝時,她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表現出一副深愛他的模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三年。
從她的孩子死了的那一刻起,從她再也不能生育的那一天起,她就開始謀劃,有朝一日,她會讓他們都付出代代價。
思緒漸漸回攏,蔡貴妃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覺得心中快意到了極致,她擡了擡手,身後內侍劫持着徐昱走進來,馮皇後見狀,眼眸一變,道:“你要做什麽!放了昱兒!”
蔡貴妃笑得無害,她來到徐昱面前,指尖輕輕摸上他的臉,而後下滑,突然,她掐住徐昱脖頸,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
“憑什麽你的兒子能安然無恙的長大,而本宮的孩子卻連這世上的太陽都沒見到,今日,本宮就殺了他。”
“你放開他,他還是個孩子,你要洩憤,就殺了本宮,那碗紅花,是本宮給你端過去的,你殺了本宮,別傷害昱兒……”馮皇後被人緊緊押着,她劇烈掙紮,然而,身後之人紋絲不動。
“那碗紅花是奴婢做的主,和娘娘無關,要殺就殺奴婢。”孔嬷嬷跪在地上,看着蔡貴妃道。
“母後,我害怕……”
“昱兒別怕,母後不會讓你有事的。”馮皇後看到兒子被人挾持,心都快碎了,她不顧一切往前,利刃劃破了肌膚,滲出血來,她絲毫不管,眼中只有那一抹小小的身影。
“昱兒乖,別害怕,你是大齊的太子,是母後最驕傲的兒子,別怕,別怕……”馮皇後幾乎失去了理智,整個人毫無形象的趴在地上,她反複說着這些話,而後,看向蔡貴妃:“你要殺就殺了我,別傷害我的兒子……”
“聒噪。”蔡貴妃眯了眯眼,上前一步,微微蹲下,看着匍匐在她身下的馮皇後,突然無比解氣,她低頭淺笑,慢悠悠道:“別急,我先殺了他,再殺了你,到時候你們母子去陰曹地府團聚,如何?”
話音落下,蔡貴妃舉起手中的劍,毫不猶豫要刺入徐昱胸口——
突然,一只長箭,破空而來,方才還跋扈張狂的蔡貴妃,下一刻,竟就這般倒了下去。
靜安宮裏亂作一團,宮人們大驚,蔡貴妃身邊之人如驚弓之雀,下一刻,四面八方突然出現了許多人,馮皇後怔了一瞬,趁這個空擋口,她拼命的跑上前去,把徐昱護在懷裏。
暮色四合,外頭的兵戈聲不知何時停了,馮皇後疑惑的看向前方,只見那道宮門緩緩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微臣救駕來遲,娘娘恕罪。”
*
整整兩個月了,馮皇後還記得當夜那驚險的景象,要不是魏昀,怕是她和昱兒都無法活下來。
如今,陛下中毒昏迷不醒,昱兒年歲還小,不能服衆,為此她請求魏昀輔政,他從邊關無诏回京,本應是重罪,但他救駕有功,功過相抵,甚至,功大于過,往後的局面是什麽還未可知,但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際。
蔡氏舊部與厲王裏應外合,妄圖颠覆大齊,幸得鎮西将軍魏昀提前覺察,這才力挽狂瀾,如今陛下昏迷不醒,一切都還在風雨飄搖中,馮皇後不敢輕易倒下。
恰好在這時,底下人來報:“魏将軍出城了?”
“什麽?”馮皇後起身,如今京中四處危急,魏昀這時候離開,不是好事。
她急急忙忙詢問:“他去了哪裏?”
“聽說魏将軍的妻子失蹤,下落不明,魏将軍他去的方向似乎是梁洲。”
梁洲……
馮皇後眼中閃過一絲擔憂,當初,魏昀救駕回來後,未得恩賞,只求了一道懿旨,免除她妻子的欺君之罪。
也正是那一次,馮皇後心中猜測落定,那個女子沒有死。
那一場大火,只是障眼法。
經此一事,她很輕易的便答應了。
當初,她和陛下為了讓魏昀徹底聽命,曾經動過念頭,想讓她的妻子在京中為質,為此她數次試探,想要确定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後來,那女子約莫是察覺到了什麽,才設計的假死吧。
她知道魏昀也能看出來,但他心中沒有芥蒂,反而前來救駕,若是沒有他,大齊怕是不複存在了。
思及此,馮皇後閉了閉眼,她如今什麽都不求了,只希望她的孩子能平安長大。
“罷了,随他去吧。”
夜深了,太極殿中,徐昱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短短兩個月,發生的事情太多,曾經那個不谙世事,被人護着的小太子,如今已然成長很多。
他走上前來,來到母親身邊,一副成熟穩重的口吻:“母後,魏将軍一心為了大齊,兒臣信他,絕無私心。”
馮皇後愣住,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忍不住詢問:“昱兒,是你給他的虎符?”
徐昱點了點頭,他雖然未脫稚氣,可這張臉,卻與興明帝有七分像,徐昱遲疑了半晌,看着眼前的女子,緩緩道:“母後,魏将軍是兒臣的師父,他教兒臣騎射本領時,曾經說過,北闕連年內戰,民不聊生,南夷常年混亂,國土失陷,為将者,當以天下百姓為先。”
“母後,兒臣謹記在心,将來,定然不會讓母後失望。”
跳躍的燭火映照在小小少年堅毅臉龐,這一瞬間,馮皇後忽然有些自慚形穢,這些年,因興明帝的猜忌,朝中許多忠臣良将,下場凄慘,她的母族,也未能幸免,她曾經也怨恨過,然而權勢富貴迷人眼,漸漸的,她高坐雲端,設局,謀殺,滿腹算計,一高套做下來已然行雲流水。
如今此刻,聽到兒子這番赤忱忠言,她動了動唇,眼中湧動着酸澀與複雜。
“昱兒,你做的很好,你一直都是母後的驕傲。”
徐昱彎了彎唇,開心的笑了起來。
*
越往南走,天氣越來越暖,冬日凜冽寒風已然遠去,官道上,兩匹駿馬跑的飛快。
接連跑了四五天,終于到了梁洲地界。
一路上一刻未歇,青朔看着将軍,有些擔憂,這兩個月,刺客一波接着一波,将軍身上的傷一直未見好,如今晝夜奔波,也不知能不能挺得住。
但願能早日找到夫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