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南下(三) “帶她走吧(2/2)
他蹙了蹙眉。心中雖已隐約猜出了幾分,但還是狀若随意地問起:“殿下認識他麽?”
“或許認識。”謝雲昭沒有移開望那人的目光,她停頓了幾息,低聲道:“他是柳珣。”
果然。
雖隔着一段距離,可那人出塵的氣質卻是掩蓋不住的。逆着光,像一株青松,又像是一只孤鶴。
裴遷安心底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句多年前曾傳遍洛陽的盛贊:“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那人身上那股清正的君子氣度,的确擔得上當年梅風原的稱贊。
末了,他又想起柳府那片海棠林,眉頭蹙得更緊:“他來做什麽?”
“我不知道。”謝雲昭淡聲回,沒有再說下去。
裴遷安擡了擡眼,望着那道正翻身下馬的身影。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謝雲昭的指尖。
謝雲昭感覺到指尖一熱,怔住。
分明是裴遷安掌心熟悉的溫度,可在這一刻,卻莫名讓她想起了景明四十二年在東宮的那個春日——那時,柳珣站在她身側,輕扶她的指尖,“郡主,此處應當這樣運筆。”
念及此,她渾身猛地一顫。
不當如此。
不當如此的。
她大腦空白了一瞬,更多的回憶又驟然湧來,都是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多年的記憶。
東宮的春日,滿園的海棠花,兄長爽朗的笑聲,還有那一聲聲“柳珣哥哥”……一幕幕在她腦海中展開。
然後,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将自己的手從裴遷安的掌心抽出,卻又在反應過來後,茫然地望着他,“我……”
“怎麽了?”裴遷安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暗淡。
謝雲昭張了張口,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要向他解釋什麽?解釋她為什麽會突然抽手?解釋她方才想到了什麽?
可是,她為什麽要解釋?
那些……不過只是往事罷了……
在二人無聲的對望之中,柳珣已經穿過暮色,走了過來。
他從楊懷素與林熠合身旁經過,叉手見禮,儀容得體:“懷素娘子,熠合,多年不見。”
楊懷素與林熠合壓下心中的震動,齊齊叉手還禮:“多年不見,柳郎君。”
柳珣略一颔首,望向謝雲昭,提步,繼續向她走去。
一步,又一步。
氣息一沉,又一沉。
仿佛走過一年又一年的時光,仿佛走過缺失的那十五年,最終,走到如今的她面前。
他停下腳步,微微彎身,垂眸看她。他唇角微揚,問出那句斟酌了許久的話:“還記得我麽?”
謝雲昭仰面看他。那道目光,像是從當年而來,好似什麽都沒變。
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乾澀,說:“記得。”
柳珣輕輕“嗯”了一聲,眸光更加溫柔,輕聲說:“昭昭,許久不見。”
這一瞬,謝雲昭只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東宮的那些春光裏。她眼眶一熱,聲音帶着些鼻音,低低地喚:“柳珣哥哥。”
淚珠從臉頰滑過。她也道:“好久不見。”
看到她的淚,柳珣心口一疼,擡手想要為她抹去眼淚。可手懸在空中,頓住,最終又緩緩放了下來。
他不該如此做。
“昭昭,”柳珣望着她,微微搖頭,“不要哭。”
可這一句過後,謝雲昭的情緒反而更難以控制,淚水又接連不斷地落了下來。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她再也回不去了。
東宮那些承載着美好記憶的春日,她回不去了。
縱使她後來種了再多的海棠,她都……再也回不去了。
裴遷安站在一旁,看着謝雲昭淚流滿面,看着她的情緒又在不受控制,沒有再猶豫下去。
他上前半步,将她與柳珣隔開,心疼地将哭得渾身顫抖的她攬入自己懷中。
“柳公子。”他看了一眼柳珣,“抱歉,我得帶殿下離開。”
“我明白。”柳珣收緊指尖,勉強扯出唇角的弧度:“帶她走吧。”
若他是裴二郎,在此刻,他也會如此做的。
裴遷安颔首,垂下眼眸,低聲問謝雲昭:“殿下還能上馬麽?”
他等了片刻,卻沒聽到回應,謝雲昭只是靠在他懷裏,顫抖着。
于是,他果斷地俯身将她穩穩抱起,将她扶上馬背。随即自己也利落上馬,坐在她身後,雙手環過她的腰際握住缰繩,将她護在懷中。
他垂下眼,冷靜地對柳珣道:“勞煩柳公子轉告楊娘子,請她随季長史到城中驿站等候便可。”
話罷,他扯動缰繩,帶着謝雲昭調轉馬頭,沿着官道策馬離開。
暮色漸沉,風吹在臉上,裴遷安只覺得分外的疼。
為什麽要哭呢,殿下。
為什麽要因為那人而哭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