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會盟（一） “我只是，（2/2）
恰在此時，月洞門那邊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二人不約而同地擡眼望去。只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穿過月洞門，朝庭院這邊走來。他懷中抱着一個人，那人頭靠在他胸膛，一動未動，似是已經睡着了。
借着月色仔細辨認了片刻，二人認出是裴遷安和謝雲昭，便連忙迎了上去。
裴遷安瞧見她們二人時，愣了下，随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問候。
楊懷素望着他懷中阖着雙眸的謝雲昭，壓低了聲音，“昭昭還好麽？”
“殿下睡着了。”裴遷安停下腳步，聲音也壓得很低：“但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罷，穩妥些。”
“我來看罷。”林熠合應聲，上前一步，伸出手自然地搭上了謝雲昭的腕間。
裴遷安怔然地看向楊懷素，眸帶詢問。
楊懷素解釋道：“這位是林熠合。”
聽到這個名字，裴遷安想起謝雲昭曾在信中所提的那些，心下了然。他又将目光轉向林熠合，溫聲道：“原是林娘子。久仰了，有勞。”
“裴公子言重。”
話罷，林熠合未多客套，只屏息凝神，将注意力皆放在謝雲昭的脈象之上。過了片刻，她長舒了口氣，收回手，擡眼道：“雲昭無大礙。只是因連日奔波，又一時心神不寧，氣血有些浮動。待她好好睡上一覺，明日我為她煎一副安神的湯藥，調理兩日便好。”
“那便好。”裴遷安望了望懷中的人，又擡起眼，輕聲道：“我先帶殿下回房歇息。至于旁的話，明日再說罷。兩位娘子也辛苦了，早些安置。”
“好。”楊懷素與林熠合同聲應道，略微叉手一禮。
裴遷安颔首，穩穩抱着謝雲昭，接着往自己所居的上廳方向走去。
但在他即将推門之際，忽覺有道目光從某個角落投來。
他憑着直覺，回眸望去。月色之中有一道身影，是柳珣。
這一瞬，裴遷安心底驟然湧起一股不快。
他大抵，是十分讨厭那人的。
當然，他也是有理由讨厭的，且是可以理直氣壯地讨厭。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從柳珣身上收了回來，推開門，走進了屋內。借着月色微弱的光亮，他抱着謝雲昭到榻前，将懷中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讓她枕好軟枕，又扯過衾被，為她仔細蓋好。
随後立在榻邊，安靜地望着她的睡顏。此刻，心底那股被壓制了一夜的疼痛，又再度翻湧上來。
為什麽要哭呢，殿下。
那人便如此重要麽？
裴遷安閉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不知過了多久，才終于将那陣蔓延至全身的酸楚，勉強壓了下去。
他睜開眼，俯身在謝雲昭的眉心輕輕落下一吻，直起身，離開房間，合上了房門。
而柳珣還在那裏。那人還在等着。
裴遷安理了理心緒，向柳珣的方向穩步走去。縱使他再嫉妒那人，再讨厭那人，可依舊是需要體面的。
“柳公子。”裴遷安叉手一禮。
“裴大人。”柳珣回禮。
彼此之間，皆是從容不迫的模樣。
柳珣喉結滾動了下，聲音有些發啞：“昭昭還好麽？”
聽了這一聲“昭昭”，裴遷安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那人憑什麽可以喚得這般親昵？又憑什麽喚得這般自然而然？
當真讨厭。
着實讨厭。
他略微移了移目光，冷硬道：“殿下還好。”末了，他又補上一句：“只是需要安睡。”
柳珣颔首，淡淡一笑：“那便好。”
裴遷安重新看回他，語氣淩厲了些：“聽聞柳公子十數年前便入了道門，早已不問世事。不知今日來此，是為何意？”
這番言辭看似雖迂回，但其中暗含的敵意卻很是直白。
柳珣不由輕輕笑了一下，心底生起一種很異樣的情緒。
他自己并不喜歡這般夾槍帶棒的敘話方式，想必眼前的裴二郎也不喜歡。他們分明都是不擅長此道的人，卻偏偏要在此處，說着這些令自己別扭的話。
“裴大人，”柳珣擡起眼，目光坦誠，“我沒有想要争什麽。”
裴遷安凝眸看他，沒有說話。
柳珣依舊是從容的模樣，語氣很平靜：“我只是，放心不下她。”
聞言，裴遷安不由也笑了下，不過是冷笑。
他再度擡眼，盯着柳珣，語氣盡量端得平和：“殿下無恙。柳公子如今可以放心了。”
“嗯。”柳珣微微颔首，面色沒有惱意，拱手一禮，平和道：“有勞裴大人照顧。某，這便告辭。”
裴遷安擡手還了一禮，沒有再說什麽。
柳珣轉身，不疾不徐地離開。
望着那人消失在夜色裏，裴遷安的心底卻像是壓了塊石頭，令他有些喘不上氣，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方才柳珣的一言一行，又反複在他腦海中出現。姿态從容，語氣不卑不亢，分寸亦是把握得進退有度。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1】。他此刻竟覺得，君子莫名難纏。
他仰起頭，看着天際清冷的明月，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人倒還不如争上一争呢。
夜風微涼。他獨自立了許久，才将掌心從廊柱上移開，轉身欲要返回房中。卻在此時，驿站外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馬蹄聲。
他動作停頓了一下，未做多想，重新提步往上廳走去。然而，他剛走出幾步，又見一位驿使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而來。
“裴大人，”那驿使躬身一禮，禀道：“晉王殿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小裴：柳珣還不如争一争呢。他如今這樣，顯得我的嫉妒很沒道理且小氣。
澹舟：哦，回頭人家真争上了，你又不樂意了。
明日起床後的熠合：哇哦，好多人啊，真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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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釋：
【1】出自《論語·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