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風起（二） 他怎會生出（2/2）
“是啊。”柳珣道，“所以，你莫要多想。朝中局勢複雜，有些事如今不便言說，待裴大人回來，自會同你解釋清楚的。”
謝雲昭又望了他片刻，确認他眸光的确坦蕩，方才點了點頭。
見她柳眉舒展，柳珣略略松了口氣，以公務繁忙為由告了退，轉身離開。再多待一刻，他真怕自己會流露出不該有的神情。
府門外，六名金吾衛在等他，見他前來，便迎了上來。一同翻身上馬，護衛在他前後左右，往尚善坊的裴府方向而去。
實際上，他向來喜愛清淨。回到京師後，也鮮少帶侍從出門，更不用說前呼後擁的護衛。但如今出了刺殺一事，天子特派金吾衛形影不離地跟着他。他縱使再不習慣，也該習慣了。
當街刺殺四位宰相，且幾乎是同時出手。莫說是在尚且安穩的大盛，此事便是在動蕩的前朝，也是聞所未聞！最要緊的是，刺客皆為死士，事敗後，無一例外地自刎身亡，竟未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選在政事堂商議征讨藩鎮事宜的當日發動刺殺，兇手的政治意圖不加掩飾，可謂赤裸裸。可正因為過于顯眼，反倒顯得詭谲莫測。
思忖間，馬蹄聲急促，終是趕在夜幕徹底落下前抵達了裴府。
眼前，一片缟素。門前的燈籠，也已換成了素白的喪燈。
柳珣心下一緊，忙下馬來。
裴府的家丁并不識得來人，但見眼前人一身紫袍，又有金吾衛相護，也知身份不淺，忙不疊迎上：“大人請稍候，小的這就去喚夫人和郎君來。”說着，那家丁向另一位同伴使了個眼色，那人便飛快地往裏跑去。
柳珣心跳如擂鼓，望向那名家丁，聲音略有顫抖：“是裴公……還是裴尚書？”
那家丁眼圈一紅，哽咽地道：“回大人，是……裴公。人送來時，已經不大好了。一個時辰前，裴公勉強醒來，只交代了兩句，便……便去了。”
柳珣深吸了口氣。
此前在宮中，太醫令來回禀時，也說過這個意思。“那入胸的刀劍雖偏了兩寸，未當場斃命，但裴公年邁體衰，經此一遭，已是藥石枉然。”
他雖早有心理準備，可當這話真的被證實的時候，還是覺得心頭沉得難受。
此番刺客來勢洶洶，布局周密。王賀別幸得所戴的氈帽厚實，刺客那一刀劈下來時未能劈開帽盔，只受了些輕傷。而他柳珣，若非裴遷安及時将他推開，又與刺客周旋良久，他自己大抵也是命喪黃泉。
他定了定神，沉聲又問：“消息報給聖人了麽？”
家丁哭着說：“報去了的。宮裏剛來過人，賞了奠儀，聖人說……明日親臨致祭。”
柳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不多時，杜夫人與裴三郎便一同迎了出來。杜芳一身素服，面色蒼白。裴崇安也是一身麻衣，面色沉郁。
“柳大人。”杜芳福身一禮。
柳珣連忙拱手，深深一揖：“裴公之事，珣已聽聞。還望夫人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為重。裴公一生為國為民，功在社稷，朝廷與天下人皆不會忘。”
“事起突然，誰又能料到呢？”杜芳嘆道，“可憐老夫人，聽聞消息後便暈了過去，眼下尚未醒來。”她略頓，忙收回話頭，問道：“永寧殿下那邊，可受了驚擾？”
柳珣搖頭，道：“晚輩同安公公交代過了，此事，暫未讓殿下知曉。”
杜芳略略松了口氣，喃喃道：“那就好。殿下身子弱，如今臨盆在即，更是馬虎不得。二郎若醒了，問起殿下來，我們也好有個交代。”
“裴大人和那位喚丁成的侍從，眼下如何了？”柳珣目光關切。
“二郎還未醒，但太醫方才施了針，道是暫時穩住了心脈，需得再仔細盯着，能不能渡過難關，還得看今夜。”杜芳聲音裏帶着後怕，“阿成那孩子，大夫說，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那手……是保不住了。”
她說到此處，眼眶又是一紅，聲音哽咽：“此番也幸得那孩子拼死護了二郎，往後，我裴氏定會養着這孩子一輩子，絕不虧待。”
柳珣後退半步，整了整衣冠，鄭重地深揖到底：“裴大人亦是珣的救命恩人。此番若非裴大人舍身相護，珣此刻已是一具枯骨。此恩此德，珣定當湧泉相報，終生不忘！”
杜芳将人虛扶起身，寬慰道：“怪只怪那歹人，竟……竟敢在京師如此行事。”
“我惶惶大盛，出了此事，實在是朝廷的恥辱。”柳珣直起身來，正色道，“聖人已下令嚴查，絕不姑息。近來京城恐不大安寧，還望夫人您多加注意些，府中上下出入皆需謹慎。”
“是，是。”杜芳點頭應下，“大人您更當小心。那些歹人指不定還有後手。”
柳珣颔首應下。
一旁靜聽的裴崇安見二人說完，便開口喚道：“柳大人。”
柳珣将目光轉向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打量裴家的三郎。
往日皆聽聞裴家三郎性子急躁，是個莽撞的少年郎，但此刻看來，他眉眼之間卻有幾分超出年齡的沉穩與堅毅。
柳珣依着官身稱他：“裴郎将。”
“母親先去忙罷。”裴崇安側身看了看杜芳。
杜芳會意，禮節性地一禮，便先行往內院去了。
裴崇安引柳珣往府中走了幾步，到了一處僻靜無人的廊下。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低聲問道：“柳大人，兇手可有消息麽？”
“還在查。”柳珣只回了這一句，沒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裴崇安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道：“祖父醒來時，說了兩句話。”
柳珣屏息。凝眸看他，問道：“裴公如何說？”
“祖父說，刺殺者應出自成德軍。”裴崇安略一頓，又道出了第二句，聲音更加堅毅，“祖父還請勸聖人，削藩萬不可廢！”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滞了一瞬。
而此刻，夜色已徹底落了下來。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将二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明滅不定。
冷風肆意地吹動着二人的衣袍。
風聲之中，聖人的那句話，不自覺地在柳珣的腦海中浮現。
“柳卿，王公咬定，是晉王府的人。”
作者有話說：
預計還有不到十章完結正文。
最近更新時間不太固定，但這個月會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