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風起(三) “你究竟,(1/2)
第77章第七十七章風起(三)“你究竟,
八月的洛陽城,十分不太平。
堂堂宰相,當街遇刺身亡,刺客或是事敗自刎,或是事成而逃,竟擒不到一個活口。
裴公的靈柩停在裴府正堂,哭聲日夜不絕。而那個殺人者,至今逍遙法外。一時間,洛陽城人心惶惶。
往日天不亮便已熱鬧起來的街道,如今空空蕩蕩。莫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百姓不敢夜間出門,便是朝中官員,上朝也要等到天色大亮,才敢戰戰兢兢地走出家門。
宣政殿內,天子久坐至辰時,方見百官陸續前來,甚至于班列并不齊整,有好幾位官員還就此告了病假。
而誰曾想,恰恰就在這宰相遇刺的翌日,京畿各衙門的朱門之上,竟被明晃晃地貼了威脅的紙條——毋急捕我,我先殺汝。
此舉,無異于在朝廷的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天子知之,自是震怒。當即诏令京師內外,大舉搜捕刺客。獲賊者賞錢萬貫,官五品。有敢包庇藏匿者,舉族誅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自诏令頒下,不過四日,成德節度使設在京師的進奏院,已被不同的百姓揭發了十數次。
衙門前,每有百姓前來,高呼有刺殺宰相的線索,值守的法曹便笑嘻嘻将紙張一鋪,提筆相問:“老人家,您請說。”
那百姓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某揭發成德軍卒張廣!此人舉止無狀,前些日子那成德節度使的進奏院裏便有人進進出出,鬼鬼祟祟的,定是在密謀刺殺宰相一事!”
法曹聽聞是此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失望地将筆一扔,悻悻道:“老人家,這位張廣,前日早已被禁軍帶走審問了,眼下就在大牢裏關着呢。您來晚了一步。”
于是乎,百姓也跟着遺憾嘆之,大呼道:“哎呀!真是來晚了啊!”
法曹不堪其擾,索性便在衙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大意是:若除了那張廣之外別無其他線索,便不必前來檢舉了,省得彼此空歡喜一場。
如此清靜了兩日。
第三日,來了一位兇神惡煞的魁梧漢子。那人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往衙門前一站,活像一尊煞神。
法曹見此,一度以為是賊人自投羅網,又驚又怕,後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畢竟,那逃跑的賊人,可是殺過當朝宰相的人啊!他一個小小法曹,可沒那本事與亡命之徒搏命。
那魁梧漢子瞪着他,喘了喘氣,大着嗓門道:“俺揭發晉王!買兇殺人!”
一聽是新線索,法曹立即來了精神,也顧不上害怕了,連忙坐直了身子,詳細詢問細節。
漢子道:“前些日子,有人前來尋俺,要請俺殺個人。俺一問,說是要殺那姓王的宰相。俺當即就不乾了。宰相是何許人也?豈是俺一個平頭老百姓能殺得掉的?俺當時就把那人趕走了。”
法曹連連點頭稱是,心底卻不免暗暗盤算:若是真能殺,莫非你就真敢接了?
漢子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接着道:“後來俺聽聞宰相遇刺的消息,心裏就犯起了嘀咕。俺一琢磨,指不定就是那人搞的鬼!這幾日,俺便在洛陽城裏四處轉悠,想碰碰運氣。這不,今晨終于讓俺又瞧見了那人!但俺自己也不敢抓他啊,便悄悄跟了那人一段路,發現那人進了晉王府。俺當然不敢猶豫,連忙就來揭發了!”
“你可确定是去了晉王府?沒認錯人罷?”法曹壓低了聲音,神色也鄭重了起來。
漢子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證:“官爺放心,俺記性好着呢!絕不會認錯!那人就是化成灰俺也認得!”
話音未落,法曹猛拍大腿,壓抑不住地興奮道:“那當真是重大線索!”
漢子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官爺,那可以給俺那賞錢了嗎?”
“莫急,莫急。”法曹擺手道,“本官得先報上去。若确定無疑了,定會給你發賞錢。萬貫銅錢,一文都不會少你的。”
“好啊,好啊,多謝官爺!”漢子喜笑顏開。他又伸手扯住法曹的衣袖,急切地道,“官爺,您快派人去晉王府啊!莫讓那賊人逃跑了!”
法曹一邊連聲說好,一邊把那漢子髒兮兮的手從自己的袖口上扒拉下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官袍上被捏出的褶皺,提步走了兩步,忽而又轉身問道:“兄臺姓甚名何?家住何處?衙門這邊做個記錄,回頭好找你。”
漢子聲音洪亮地道:“俺姓張,排行三。叫俺張三就行!俺就住在那糠市的大河街!”
頓了頓,他又改口道:“哦不對,俺現在住在柳樹街了,就最破的那間屋子。不過俺平時就去碼頭幫人下貨,掙點辛苦錢。官爺您差人去碼頭尋俺就是,碼頭上的人都認得俺。”
法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大河街的張三是罷?”
“是嘞!是嘞!”漢子喜笑顏開地道。
“哦,那我認得你。”
“官爺您認得我?”漢子很是詫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他驟然意識到了什麽,臉色大變,拔腿就要跑!
但還不等他邁出第二步,兩名不良人已從側面猛撲上來,将他狠狠按在了地上,令他動彈不得。
法曹語聲一凜:“去歲年末趁夜闖入劉寡婦家的淫賊,是不是你?!”
“冤枉!冤枉啊官爺!”漢子被按在地上,臉貼着地磚,掙紮着大喊,“劉寡婦她與俺是自願的!俺們是兩情相悅!”
“呸!若是自願的,你跑個屁!”法曹狠狠啐了一口,重重往他身上踹了一腳,“老子可算找着你了!這一年來可讓老子好找!”
————
宰相遇刺的第九日。
晉王府外,又倏然增派來一隊禁軍,将整座府邸包圍得嚴嚴實實。過往的行人遠遠望見這陣仗,皆低着頭匆匆繞道而行,不敢多看一眼。
府門外,身着紫袍的柳珣與身着緋袍的高瞻相繼下馬。
高瞻站定,眯了眯眼,問道:“柳大人,您看聖人這旨意,是您去宣,還是咱家去宣?”
柳珣的目光從晉王府的牌匾上緩緩收回,看向高瞻,緩聲道:“本官去罷。”
“都一樣的。”高瞻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那道制書,雙手遞予柳珣遞,“那咱家就在這裏等您了。”
柳珣颔首,未多言。他接過制書,提步入府。
府中,只有淙淙琴音。
謝允鈞正在一處亭下悠然地撫着琴,彈的是那曲《廣陵散》。琴邊,一只熏爐裏焚着香,香煙袅袅。
柳珣側身,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禁軍不必跟随。随即,他握緊了幾分手中的制書,往謝允鈞的方向而去。
一曲未盡,謝允鈞卻已察覺到了來人的腳步。他極從容地停下手中的動作,雙手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了餘音。然後他擡起眼,看向柳珣,仍是那般風流地笑着:“溫如,你來了。”
柳珣沒有回答。
謝允鈞拈起那把鮮少離手的折扇,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石凳:“坐。”
柳珣緩步走去,停在他面前,卻沒有如他所邀的那樣入座。他擡手,将制書摔到那人面前的琴案上,聲音低沉:“繞了一圈,這便是你所求的?”
謝允鈞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制書,輕笑了一聲。他揚起面,淡淡然道:“既然是賭,自然也有賭輸的時候。我都認。”
“奪官,削爵,廢為庶人,終生囚于此,不得踏出半步。”柳珣一字一句地念出那道制書上的判決,每念一句,聲音便沉一分。
他望着謝允鈞那張滿不在乎的臉,目光痛惜,“這餘生,你該如何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