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風起(三) “你究竟,(2/2)
“言衡,”他聲音顫抖地喚他,“你又該如何呢?言衡!”
謝允鈞蹙了蹙眉,卻笑道:“你怎的還這般生氣了?”
“我怎能不氣?!”柳珣望着他,字字泣血,“若非先帝的遺命,這道制書又豈會只是奪爵囚禁如此簡單?王相他,是欲要處死你的!”
“這老狐貍。”謝允鈞并不意外,反而冷笑道,“本王還是對他心慈手軟了。”
柳珣別開臉,也不回應他。
沉默之中,雨落了下來。
雨水敲在瓦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恍惚間,那聲響,又與政事堂今日的滴漏之聲、争論之聲漸漸重疊——
【“既然成德的張廣不肯招供,那刺殺裴公的罪名,便也讓晉王擔了罷。他刺殺老夫之事,終究是屬實的。誰又能肯定,刺殺裴公者,不是出自晉王的手筆?”】
【“什麽叫冤枉?!刺客一明一暗,你怎知這不是晉王刻意做局,混淆視聽?”】
【“削藩?柳大人說得輕巧。眼下削什麽藩?成德節度使的兒子還在上表請襲,魏博、盧龍亦是虎視眈眈。難道當真在這個關頭逼反河朔三鎮不成?”】
【“莫要再提削藩了!裴公武将出身,他自是想在閉眼前了結此事,以了平生之願。可這征讨之事,端易起,結束便難了。國庫剛剛有了起色,怎禁得起如此造作?老夫不同意!”】
【“怎是輕飄飄揭過?那張廣雖自稱還未來得及行事,但總歸是起了刺殺之心的,這一點他已在獄中招認。老夫此前放出同意征讨河朔的消息,本就是為了博弈。如今有了成德這張牌在手,不是正好?賦稅三分制,河朔三鎮若還想要父死子繼、世襲節度,那他們就得讓利!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遠比打一場勝負難料的仗來得穩妥!”】
【“老夫怎會不想處死晉王?!只是有先帝遺命在前,如今僅憑刺殺宰相之罪,還動不了他的命。不過眼下,正好讓晉王把劍南節度使這塊肥肉吐出來。奪爵囚禁,既可消除陛下的心頭大患,也可向世人彰顯陛下的仁慈之心,此為一舉兩得。”】
【“陛下聖明!老臣這就着中書門下拟制。”】
……
柳珣收回思緒,政事堂中的争論猶在耳畔回響,而眼前只有雨聲。
他穩了穩心神,重新看向謝允鈞,“言衡,你同我說句實話。”
謝允鈞站起身來,負手走到亭邊,望着檐外連綿的雨幕,漫不經心地道:“你問。”
柳珣上前兩步,伸手捉住他的手腕,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究竟,為何要刺殺王相?”
“哦,你問這個啊。”謝允鈞笑得随意,“因為看不慣他啊。如今裴公一死,裴二郎重傷在身,這朝廷恐怕真要由着這老狐貍說了算。莫非讓前朝外戚擅權專政之事重演麽?”
柳珣眸光微凝,“你早知會有刺殺之事?”
謝允鈞不答,只是淡然笑着。
“言衡,”柳珣望着他,手上的力度收緊了幾分,“你究竟……是要什麽?”
謝允鈞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你……”柳珣聲音發顫,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形,他幾乎不敢相信,“你要那個位置?”
謝允鈞緩慢地斂起笑,擡手,将柳珣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點一點地輕輕掰開。
“溫如。”他微側身,目光投向檐外墜落的雨滴,平靜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處。那就是我的歸處。”
他頓了頓,忽然粲然一笑,又重複道:“那個位置,就是我謝允鈞的歸處。”
柳珣難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瘋了?”
“我沒瘋。”謝允鈞回過頭來。他笑着說:“我一直很清醒。”
柳珣眸色暗了下去,語聲低啞:“難道你最初讓我回洛陽,是覺得我會幫你?”
謝允鈞不答。他只是靜靜地望着柳珣。
“呵。”柳珣自嘲地笑了笑。他拂袖,轉身走入雨中,“此事,我不會的。”
“溫如。”謝允鈞在身後喚他。
柳珣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你穿官袍的樣子,比穿道袍好看。”
柳珣垂眸,望着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紫色官袍,只覺得眼眶濕潤。大抵,是雨罷。
他閉了閉眼,提步,欲要再走。
可那步子,怎麽也落不下去。
最終,他還是回了身。
隔着雨,他望着相識多年的摯友。從少年時代起,他們一起讀書,一起飲酒,一起在洛陽城的春風中策馬奔馳。縱使謝允鈞後來常去煙花柳巷之地,他也從未覺得自己看不清那人。直至,今日。
他望了許久。他說:“保重,晉王殿下。”
然後,轉身,離開。
謝允鈞站在亭下,目送着那道紫色的背影穿過庭院,最後消失在眼前。他始終淡淡笑着,只是在朱門合攏之聲傳來的瞬間,驟然落了淚。
薛言在廊下望着,等着。直至許久過後,瞧見謝允鈞擡手,抹掉了臉上的淚痕,他方才走進雨中。
“殿下。”薛言躬身。
謝允鈞看了看他,笑道:“往後,便沒有晉王了。”
薛言道:“于臣而言,殿下永遠是殿下。”
聞言,謝允鈞朗笑了起來。他走入雨中,将薛言扶起。他壓低聲音問道:“是魏博節度使那邊,有回信了?”
薛言點了點頭,亦低聲回:“他說,可。”
“嗯。”謝允鈞滿意地一笑,“我這回送了他這麽大一個人情,也總該有點作用了。”
“殿下明智。”薛言應道。
雨聲之中,天際的烏雲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熹微的日光穿透雲層,斜斜地照射下來。
謝允鈞擡首望去,迎着那道破雲而出的光芒。一雙丹鳳眼眯起,眸光也柔和起來。
“那孩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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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成貞五年,八月十三。晉王削爵,廢為庶人,囚于府中,終身不得出。
同日,鎮國大長公主生下一子。誕育之時,赤光照室,異香滿堂,經久不散。衆人皆以為奇,莫不稱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