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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舊日 緣,稀薄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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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舊日緣,稀薄不

元空長長嘆了口氣。

他知道鄭觀音中的毒是如何來的了。

一夜未眠的元空去了陳家,又讓人把陳父他們都請過來。彼時陳植也醒了,匆匆趕了過來。

王娘子見他面色蒼白,都需要扶靠着才能站穩,不僅心疼得勸他回去。元空擡手阻止,看着陳植道:“既然你來了,那也聽一聽吧。”

元空将相尋晝,墨條放在小幾上。

陳父立刻捕捉到了些東西,但他謹慎,于是開口問:“法師的意思,是這兩樣東西讓觀音中毒的。”

元空輕輕點頭:“此香為相尋晝,因主要的材料是百相國所生的垂露花,故而有極好的清心寧神之效。而這墨,有一樣藥,名喚婆羅蜜,乃是彌月國深山生的婆羅樹所結的果。婆羅蜜稀有,不僅僅是因為二十年才結一次果。而且,婆羅蜜是一種極佳的藥材,有救人續命之效。”

他靜靜說着,可婆羅蜜一出來,屋內坐着的幾人都沉默了。

其中的婆羅蜜,是否就是被盜走的國寶呢?

沉默之下,暗流湧動。

陳父和王娘子相視一眼,紛紛皺起眉。

陳植沒出聲,他還病重,開口說話也很艱難。

“這兩樣都是十分珍稀的,可不能一起用。一旦用在一起,有劇毒。”元空繼續說,像是有些自嘲般笑了笑,“從前有人用這兩樣東西制成了一樣毒,取名叫做苦尋晝。用者初時易燥易怒,情緒敏感,很容易有很大的波動。再久一些,便會再深一些,便會多疑,幻視幻聽。到了後期,就會分不清現實與虛幻,開始精神錯亂,直到精氣耗盡而亡”

如同鄭觀音所現症狀。

幾人聽得心驚肉跳,可說起來,鄭觀音其實本不該遭受這些的。

僅僅是因為......所用之物,本來是給帝後用。

“可是,相尋晝和墨條,都是宮裏來的。”王娘子開口。

“是,就是因為是宮裏來得,所以才如此,不是嗎?”元空微微含笑,看向還坐思考的陳父。

可如今宮裏的兩位都還好好的,倒是鄭觀音情形十分嚴重。

元空知道他們疑惑在何處,又繼續解釋:“這是慢毒,大概下毒之人是想一點點蠶食。可鄭娘子應該是為了盡快複原相尋晝的方子,所以短時間內頻繁又大量地接觸了垂露花,她又日日為皇後抄經,大大縮短了時間,所以她的症狀很快很深,”

或許,下毒之人想着是兩三年之內,循序漸進。沒想到急于研制,每日抄經的鄭觀音,直接縮短了毒發的時間。

“師父既然說這些,那如今毒源知道了,是否有解毒之方呢?”陳植開口,聲音極度沙啞。

元空卻搖了搖頭,像是不忍說什麽。

“我知道怎麽解毒,可最重要的是,解毒需要一味“卻死”草。此草,生于游仙國。”

游仙國啊,三十年前就因海底地動,整國覆滅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毒,知道了怎麽解毒,卻沒有藥。覆滅的國,即使能夠找到“卻死草”,可鄭觀音等得起嗎?

她本來,中毒就很深了。

陳植撐着椅子站起來,離開了,他想去看看鄭觀音。

王娘子掩面哭了起來,陳父吐了口氣,還在想對策:“當務之急,一是先給觀音穩住病情,能拖則拖,能續命則續命。二是進宮,禀明此事。你同楊娘子說一聲吧,她是海商,或許比我們更能尋到卻死草。”

“好,我去找她。”

王娘子擦了把淚,也離開了。

陳父向元空行大禮:“多謝法師”

元空搖搖頭:“我還是,先去給鄭娘子穩住病情。”

這場短暫沉重的集會散了。

元空先去了鄭觀音那邊,見到了在山廊處等着的陳植:“我一直沒有問,她這樣的狀況,是最嚴重的時候嗎?”

元空輕搖頭:“還不是”

陳植問:“倘若再用下去,會如何?”

“死”

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元空熬了幾個大夜,此時聲音倦怠:“不過,往往死于‘苦尋晝’的人,都會異常歡愉。因為用此藥,在最後可以見到想見之人,得到想要的一切,歡樂地死去。”

陳植攥緊了手,兩人一起去了鄭觀音那。

鄭觀音還昏迷着,至今沒有醒,許是因為用藥續着性命,所以看起來還尚可。

幾人神情凝重,在屋內照顧的雙華剛才知道元空叫幾人過去了。她猜測,一定是關于中毒之事,或許已經查到毒是什麽了。

雙華忍着淚:“是不是,已經知道些什麽了?”

陳植疲憊,只看了她一眼,坐在床邊垂頭。

元空欲言又止,說出來又會多一個人傷心。

雙華急得要死,難得地吼了一聲:“說啊!”

周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雙華拉到外面,猶豫之下才告訴了她實情,可聽完的雙華忽地擡起頭:“卻死草?确定只是缺這一味藥嗎?’

“嗯,其他藥都不難尋。”

雙華沖進庫房,慌慌張張地到處翻找,找到了一個盒子。她抱着盒子跑回去,因為跑得太快,還跌了一跤。

可是她顧不上這些,一身狼狽的沖進屋,打開盒子,捧給衆人看。

“卻死草,有一株,是這個嗎?”

雙華滿臉都是淚,殷殷切切地看着幾人。

元空最先沖過來,看着盒子裏的一棵草,笑了起來,回頭道:“木念,她有救了。”

這株卻死草,還是當初鄭觀音跟陳三郎和離後出海,她專門去給他尋來,準備為陳三郎續命所用。

陳三郎沒用上,倒用在了挽救鄭觀音的命。

陳植趕緊讓人去告知陳父王娘子,以及還在外面一直奔波的楊若丹此事。衆人欣喜,也更有精力去做另一件事情。

陳父讓陳植立刻随自己進宮。

陳植道:“我一定要進宮嗎?”

陳父淡淡的目光将他掃了一眼,并未開口,轉身就走。

一行人帶着香和墨進宮,只留下周好照顧。

元空叮囑:“她雖喝了解毒的湯藥,但起效沒有那麽快,夜會随時複發,你們多注意些。”

衆人應下。

家中主事之人病得病,進宮的進宮,王娘子特意讓人去請陳四郎的母親---裴娘子,來暫且照看鄭觀音。

這幾日陳家忙碌,她一向喜歡鄭觀音,雖然并不常在身前照顧,但一應的花草打理,藥膳湯藥熬至,都竭力所為。

裴娘子來,喝了驅毒湯的鄭觀音,初初轉醒,喚了一聲。

“嬸娘”

裴娘子點點頭,問她:“你覺得好些了嗎?”

鄭觀音喘了喘:“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從前那般束縛之感。”

“你是有福氣的孩子,這不就好了?”

“嬸娘,外頭的梅花開了嗎?”鄭觀音擡起眼,從窗子裏看出去。快冬至了,外頭竟然已經下過一場雪,隐約間有梅香。

“是呀,我昨天一早起來,發現你幾年前送我的那株龍游梅開得可好了。”

裴娘子答她。

“是嗎?前幾年一直沒開,還以為開不了。我想去看看。”

“好”

裴娘子和雙華将她扶起來,套了件厚襖。

侍女不知從哪找來一副輪椅,像是從前陳三郎重病時用過的,幾人推着她前往裴娘子的小院看梅花。

裴娘子孀居多年,其子陳四郎于兩年前外放合陽縣令。雖孀居,卻也過的惬意。

讀書,寫字,譜曲,甚至還養了兩只貍奴和一只狗。

鄭觀音送的龍游梅就在檐下,枝條虬曲,白花滿枝。

裴娘子笑道:“我沒騙你吧。”

鄭觀音抱着一只貓,輕輕而笑。

梅軒的花早早開了,鄭觀音說想去看看,一行人便在軒中擁爐抱貓賞梅。

過了晚食,天早已黑透,王娘子一行人在深夜時分才歸家。

陳植扶着王娘子下車,後與陳父一前一後同行。

陳父問他:“今日面見陛下,你如何想?”

冷風迎面而來,想起皇帝那略有蒼白卻毫無喜怒的神情,陳植猜測道:“似乎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雖然陳父只輕點頭,并未回答他的這句猜測。

或許很快,鄭聽瀾就能出獄了。

陳植想到鄭觀音,既高興,又沒有那麽高興。

一行人念及鄭觀音,帶着皇帝賜的藥材匆匆歸家制解藥,碰上雙華等人。

“何事慌張!”

“娘子去尋跳窗的貓,然後就不見了!”

陳植猛地轉身,夜色梅香中,幾燈火幽幽飄着。

一燈幽亮,飄在空無一人的小宅裏。

鄭觀音從廊下飄過,人很消瘦,像是一段月光。

唯有她手裏的玻璃燈是稠綠的,幽光折在油黃的葵鏡上,映出張悉心裝扮過的臉。脂白面,上頭嵌着兩汪濃黑的眼。

青髻囚鳥,垂鬓接黛。

鄭觀音提着燈,在這小宅中慢慢飄過,打開了一間屋子。那是她很熟悉的地方,都是從前的模樣,到處都是他們恩愛的痕跡。

鄭觀音坐在鏡臺前,上頭置着的那面鏡子,是一面錾刻寶相花金背葵鏡。

那是陳三郎,親手為她打的。兩人總是在這面鏡子前,做了很多很多事情。這面鏡子,又承載了太多的回憶。

鄭觀音坐在鏡臺前細細上妝。

上頭的胭脂是她新買的,還沒用過,原本準備用在陳三郎身上的,帶着陰幽的香。

“陳檢,這胭脂多好呀。”

本來是要落在他的臉上,身上,每一個熟悉的地方。

“觀音......”

她萬分驚喜,尋着那熟悉的聲音開始尋找,提着燈從屋子裏追出去。一邊跑,一邊找。

“你藏在哪裏?”

“你躲在哪裏?”

“觀音”

“觀音”

“觀音”

那聲音飄飄忽忽,時遠時近,借着一輪銀燦燦的圓月,鄭觀音看見了一抹影子,就在那水池中。她走進去,走入那一池波光粼粼的水月鏡花裏,卻只撈起了一捧破碎的月光。

鄭觀音攥緊手心,月光順着指縫瀉下。她回頭,臉頰的一顆小窩盛滿了頑劣,癡癡笑起來。

“不要讓我找到你。”

一抹身影從廊下走過,鄭觀音從水池裏出來,她手裏的提燈早就滅了,只有月亮照着前路。

她追逐着那抹影子,過了一截截廊,走進一道道門,卻始終沒有抓到陳三郎。

“吱呀--”

門被推開,鄭觀音站在門口,借着一面嵌在屏風上的鏡子,看見那窗下立着個長身玉立的人,微微側臉,眉目低垂含笑。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鄭觀音手中的葵鏡“哐當”落地,拖着濕漉漉的衣裙撲入那懷中。她埋進本來是心髒的位置,驚喜而又慶幸。髻邊的花開始垂露,一滴滴垂在地上。

“陳檢,我好想你。”

“陳檢,你為什麽要騙我?”

她開始訴說,開始委屈,可無論說多少,抱着的人卻始終沒有回應。而回擁她的,是冰冷朦胧的懷。

回答,寂靜無聲。

鄭觀音殷殷切切的思念,在一聲又一聲沒有任何回應的呼喚裏,變成了埋怨。

“陳檢,你為什麽不說話?”

她擡起頭想要看一看他,可月光明亮,發現自己擁着的,不過是一件空蕩蕩的衣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鄭觀音笑着,哭着,擁着衣袍坐在地上,唯有冷冷月光照身。

她這一生,什麽沒有得到過。

陳三郎天生體弱又怎樣,她想要,那就在一起。她願意,那就對他好。而相處的幾年,鄭觀音愈發滿意他。少年英才,溫潤爾雅。

多好啊,就像她精心挑選的那些珍稀奇物,擺在架子上,惹人羨慕。就算什麽都不做,光放在那裏,都很賞心悅目。人人憐惜陳三郎天生體弱,但鄭觀音覺得這一點真是閃閃發亮。她對他越好,他就會越依賴自己,越容易擺弄。

陳三郎,是鄭觀音的私有物。

可是太精致稀有了也不好,時間久了,會愛,會不舍。

鄭觀音既喜于別人羨慕而無法擁有,又漸生惶恐。

因為太過稀有,她很喜歡,所以嘗試了很多辦法,都無法挽救。只能看着那美麗稀有的事物一點點消逝在自己眼前的滋味兒,鄭觀音深深體會過,所以......她害怕啊,害怕他真的碎掉,害怕她再也無法擁有。

真是無比怨恨,怨他太好,恨他太脆。

活着的陳三郎,溫潤柔和,是所有人眼中無法忽視的存在。死去的陳三郎,錐心蝕骨,刻在骨骼上,融在肌血裏,烙在三魂七魄中。

生生死死,不可磨滅。

于是,她又從埋怨,變成愠怒,最後轉為怨恨。

所有積壓的,未曾說出口的,試圖忘卻而愈演愈烈的。那些愛意,那些思念,又在日複一日的刺激之下,變成了怨恨。

鄭觀音掀翻菱鏡,摔碎玉臺。

“陳檢,我恨你。”

“陳檢,我恨你!”

“陳檢,我說我恨你!”

“你聽到了嗎?我說我恨你呀!”

她跌坐在地,緊緊擁着那件衣袍,蜷縮起來,陷進那片晃晃蕩蕩的月波中。

“我說恨你呀……”

……

鄭觀音是被陳植在半夜找到的。

她抱着一件袍服,渾身濕漉漉地蜷縮在地,手邊落着一面葵鏡。月光映着那張臉,蒼白無色。

看到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她又犯病了。

陳植用皮裘将她裹着抱出去,回頭看了眼這座已無人打理的小宅,恨不得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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