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舊日 緣,稀薄不(2/2)
然而他只是匆匆帶着人歸家,徒留月色照映,屋脊幽影退去。
陳家燈火長燃,都在等着鄭觀音回來。一見她又暈了,完全說不出任何想要指責的話。
能活下來已是命大。
為防意外,雙華幾人早早備着熱水,所以人一回來就趕緊先給她灌了一碗藥,等到人有些清醒,立刻按進藥浴中泡着。
裴娘子在外面等,很是歉疚。
“真是抱歉,沒有看住她。那貓一向很乖巧,突然間就跳了窗。觀音跑得太快,鑽進梅林,一時沒找到。”說着說着,她重重嘆了口氣,又覺得慶幸,“好在人是找回來了,否則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植安慰她:“嬸娘,別自責。阿姊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裏騎馬射箭,挪花搬石。康健如牛虎,本就輕巧又有力氣。我們尚且奈何不了她,更何況是你。她有心想逃,縱使這麽多人守着,不也逃了好多次嗎?”
“不必自責了。”
少年雖冷淡,卻輕言細語,幾下就消解了裴娘子的憂愁。
“嬸娘的貓找回了嗎?倘若還沒有,我替你找吧。”
“貓沒丢,被她關回了我的院落。”
裴娘子這樣一說,陳植大致猜到她是怎樣逃出去的了。
梅林外頭就是裴娘子的院落,再往後有間小佛堂,連着陳家的後園西角門。
鄭觀音好身手,翻牆越樹,直接就出去了。
陳植連夜帶靈松古柏幾人查,從內院到外院,每一道門都放了可以擒住鄭觀音的人,順道連大大小小的狗洞都堵上了。
一夜平靜。
元空留在了宮中,皇帝下令太醫署盡快研制解毒的方子出來。
只是鄭觀音中毒太深了,雖然有了解藥,但從解毒到痊愈又需要很長的時間。
在研制解藥的期間,貢品失竊案也在飛速進行中,像是一切都早早準備,萬箭齊發般。
下了兩場雪,華曜秋菊早謝,山茶寒梅依次盛放,唯有修竹一年長青。
陳植向雙華讨了小宅的鑰匙,請了匠人修繕被燒毀的花房。他走進那間原本種滿牡丹的花房,如今被大火燒得房梁木架坍塌一地,那些開着的花,早就枯敗而死,大部分被火燒得焦黑。
他撥開碎掉的陶瓷盆,将每一株牡丹都拾起,卷好。
這是陳植第一次如此認真打量這座小宅,鄭觀音沒有走完,他走完了。每走一間,心情便複雜一分,怨恨就多幾分。
其實說這是一處宅院并不太合适,占地最大的是一處園子。
只是在冬天,本該有的勝景還未至。
過了很久,他又翻回來,帶着那些焦枯的牡丹花回家。臨走時,看了眼那道院牆,神情平靜無波。
十二月中,冬至節前,鄭觀音服下了第三段治療的解藥,人總算是清醒了。
可是她中毒太深,都有些傷到了元氣,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靜心修養。這一次,好像流盡了她所有的愛與恨,于是清醒過來,覺得渾身都是空的。
與此同時,她的母親楊若丹,向帝後進獻了兩株卻死草。
這幾個月,陳家上下忙碌得很。
王娘子在得知鄭觀音的毒是宮中之物導致,便再沒有管過外頭的流言蜚語,甚至還在這隆冬時節,加了一把火。
于是,冬至時節,宮中的诏書和賞賜都送到了陳家。
升的,是鄭觀音的诰命品級。
賞的,是對她中毒的彌補。
對于鄭觀音此番中毒之事,流言方向被風吹得轉了又轉。從宮裏到宮外,甚至連是細作毒害帝後的留流言都傳出來了。
不管如何,王娘子聽着珠兒給她彙報外頭的話。
“聽說一下子揪了好多他國細作出來。外頭還傳咱們娘子,為陛下娘娘擋災,這可是大功一件呢。”
王娘子撥弄香爐,聽着幾個年輕丫頭滔滔不絕,自己未言未語,她問了句:“我讓廚房炖的湯都炖好了嗎?吩咐要做的菜都做得如何了?”
侍女回道:“正都煨着呢。”
王娘子歪進暖融融的圍榻中:“觀音病了這麽一場,該好好補補。”
珠兒道:“宮裏和各家送的東西,每日都由周姑娘開了藥膳方子做了。我每天都去看娘子,她的身體越來越好了,甚至都有心力讀書寫字。”
王娘子聽着幾人将這些事情的進展都彙報給她聽,一邊閉眼,一邊輕點頭。
看着,倒像是很滿意的樣子。
今日是冬至,已經好了不少的鄭觀音除了容易累以外,做事說話都沒什麽精氣神,興致倒是挺好,也有力氣見人了。故而她人一轉好,梁盈就登門來過,身邊跟着個閑閑懶懶的永嘉。
鄭觀音卧在床上待客:“怎麽你倆一起來了?”
梁盈剝着栗子:“我在來的路上碰見的縣主,于是一起來了。”
鄭觀音捧着手爐,蓋着厚實的毯子和兩人說話。
三人其實也沒說些什麽,不過是聚在一處陪着鄭觀音畫消寒圖,圍爐博古。
“這病了一場也算幸事,否則平日裏哪能得到縣主親筆畫就消寒圖。”
永嘉張張嘴,把想要怼她的話咽下。
鄭觀音歪着頭,對她笑。
她們聚在一處,緩緩消磨時光。
只是鄭觀音還沒好,每次飲藥後便會困倦,永嘉和梁盈就在她睡去後輕悄悄地離開了。
她做了好多夢,斷斷續續的。有些是夢,有些是現實。有些是忘記的事情,有些是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全都混在了一起。
不知不覺間,眼淚從眼角溢出去,又被人輕輕擦拭。
睜開眼,陳植噙着淡淡的笑,燈下溫柔缱绻。
鄭觀音坐起來,被子上正趴着一只小狗,才幾個月大的樣子。
“哪來的狗?”
“跟裴嬸娘借的。”
鄭觀音不由得笑出聲,将那只小狗抱着,親昵地逗了逗。
“嬸娘說,它叫雪團。”
她把小狗抱起來,雪白雪白,又圓乎乎,确實像顆雪團。
陳植端過擱在一側的瓷碗,輕輕吹走熱氣。鄭觀音抱着雪團縮進被子裏,皺眉道:“今天都喝了三碗藥,還要喝啊?”
她不僅每天要喝藥,三日泡藥腳,七日沐藥浴,現在滿身都是藥氣。
“這不是藥,是珍珠丸子。”
一道甜湯。
鄭觀音想要接過碗,卻因抱着雪團有些抽不開手。陳植并未理會這些,直接舀着丸子喂。
她搖搖頭:“我自己來吧,這段時日你照顧我已經很費心了。如今,吃甜湯的力氣我還是有的。”
陳植并不強求,一手托着雪團置在自己懷裏,一手遞過甜湯。
外頭下起了雪,隔着窗紙,還能隐約看見白雪紛飛的景象。
屋內靜谧祥和,瓷瓶裏的花都由陳植換了山茶和梅花,開得鮮妍。
鄭觀音說了一會兒話,又開始犯困了。她打起了瞌睡,懷裏的雪團“嘤嘤嘤”叫着。
小小的雪團才幾個月,很乖巧,在陳植懷裏奶聲奶氣叫。他摸得很溫柔,一人一狗就陪着鄭觀音。
元空和葉太醫署的解藥讓她近來容易犯困,每每說不到兩句話就蜷在一處打瞌睡。他們說,前段時日耗費的精氣實在是太多了,此時多睡睡,也是好事。等到餘毒都清了,便會恢複。
陳植也覺得是好事,至少她不會再發瘋,不會突然間消失不見。
鄭觀音靠着枕,歪頭睡去。
陳植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那消瘦了太多,至今還沒養回來的臉。指尖剛碰到的一瞬間,又落了下來,落到了雪團那柔軟的肚皮上。
等了大概半個時辰後,才放平鄭觀音,放下被銅鈎挂着的帳子,自己則坐在一旁的椅上。
她睡着,他坐着。
鄭觀音翻了個身,隔着帳子,看見陳植就坐在床邊抱着雪團看書。
中了這場毒,瘋魔了這些時日。她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放下過陳三郎,再這樣下去,只會有更多的折磨。
她将臉埋在被子,輕輕抽泣了一聲。
聲音很輕,陳植淺淺側目。可鄭觀音安靜,一瞬過後,又歸于平靜。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聽雪落下的聲音。
……
雪下了幾天,便将到年關。
外頭遞進來的消息大多都是好的,陳家早就開始備年了,雖然家裏很大,但是人并不多。
王娘子将楊若丹請到了陳家過除夕,人一來,裴娘子也很高興,她和楊若丹是少時故交。
鄭觀音更高興,只是那笑意在陳植眼中,也消散的很快。
雖然陳四郎并未歸家,但陳家卻也不算冷清。
王娘子和楊若丹都是愛說愛笑的人,幾人湊在一處塑雪獅子。
陳植卻陪着鄭觀音坐在廊下,看那幾位女子嬉笑,好不熱鬧,襯得原本稍顯空的陳家一時間年味兒十足。
雪停了幾日,除夕是個難得的晴天。只是冬陽卻并沒有那樣溫暖,格外清寒。
一陣風卷着輕雪而來,被突然披在身上的冬襖消解。
鄭觀音側目,陳植站在她身側,托着個暖手爐。
“阿姊是在想鄭伯父嗎?”
“如今都過年了,也不知道我爹什麽時候才能出獄。”
陳植和她一人坐一邊,相背說話:“很快的,等到新年,就會有好消息的,不會很遲。”
鄭觀音以餘光看了眼靜坐身邊的陳植,他尚且十六,這半年來卻漸漸褪去了那些稚氣,多了些少年意氣,心智也更成熟了。
病了一場,恍如驚夢。
随着一碗碗藥下去,清醒的不只是她的精神,更有些醒悟之感。
對于陳植,她是愧疚的,如此清晰地愧疚。
鄭觀音覺得眼中開始發酸發熱,忙別過頭,深深吸了口冰冷雪氣,将那些翻湧而起的心緒重重壓下去。
今日是除夕,團圓佳節,并不适宜談論那些離散之言。
陳植并不是一無所覺,兩人這段時日異常和諧。倘若不是鄭觀音每每看着他,那樣複雜的神情,頗為克制避開,還真讓人恍惚以為,這是一段美好的婚姻。
他想起成親時,只有自己飲下的合卺酒,只有自己說出的誓言。
“永結同心,緣締百年。”
心,越來越遠。
緣,稀薄不堪。
近來的喜事一件接一件,陳植很緊張,恐于和她說話,懼于她張口。
他擡起頭,冬陽明媚耀眼,天與地都是透亮的,連雪地也晶瑩,卻沒有任何溫度。落在兩人身上,都是冷冷的日光。
漸漸的,連着冷亮的日光也消盡了。
一盞盞燈亮起來,陳家飯桌上的菜肴是熱的,椒柏酒是燙的,燈籠照不到的地方則是膩膩的漆色。
本來飯後需要守歲,但是鄭觀音精力不足,硬熬到新舊交接,便踩着雪回去。
回到院子,她看見黑漆漆的夜裏,有人在窗下挂燈,一串串橙紅喜氣的福橘燈。幽微燈火從紙中透出來,在這濃稠墨色中點了幾筆鮮亮。鄭觀音盯着看了許久,借着那并不明亮的燈籠,看見了一段細雪。
輕盈,安靜。
剎那間有煙花亮在雪地裏,大街小巷都有迎新的歡聲笑語。
陳植捧着一盞小燈,站在石階上向她笑。
“阿姊,新年了。”
“嗯,新年了。”
作者有話說:
不要害怕朋友們,感情總是要不破不立的。
七郎即将翻身把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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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今天,也記住我永遠都是你的兄長。”
花宴之上,他卻親眼看見妹妹的唇落在少年臉上。
“寧郎,我等你來娶我。”
崔觀生出滔天忌恨,一腳踹翻了屏風,拔劍向着寧郎而去。
可崔見真擋下了這一劍。
“我喜歡寧郎,我要嫁給寧郎!”
從前最乖巧的妹妹,為了一個外人,如此叛逆,惡語傷他。
崔觀的克制碎了滿地,将她囚禁在家。
可妹妹發現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可怕秘密。
他不僅弑父,還有殘忍嗜殺的癖好。
看着妹妹滿臉的淚與恐懼,崔觀捂上了她的眼睛。
“這才是真正的我,你失望了嗎?”
往日君子般的兄長,像毒蛇一樣,在她耳畔吐着鮮紅的信子。
崔見真身子軟下去,崔觀擁住了她纖秀的身體。接觸到崔觀熾熱的胸膛,她驚慌而逃。
崔見真想逃。
可整個崔家就是張網,綁着她的每根線,都在他手中。
她如此抗拒,崔觀何其失望。
血緣的紅線上天不賜,他就自己造。
哥哥要做,丈夫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