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舊春 “七郎重傷(1/2)
第45章舊春“七郎重傷
睡到第二日早,身側已經沒有人了。
鄭觀音坐起來,頓時感覺一陣疼。她咬着唇,掃了一圈,發現自己并不在十幽齋,而是回去了。
“雙華!”
雙華進來:“怎麽了?”
“他人呢?”
這指的自然是陳植,雙華一向起得早,陳植起的比她更早,天才亮卻已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走了,今早就走了。”
“去哪了?”
“聽說是郎君的堂兄成親,他便去油羊參加婚宴了,今日天才亮就早早離府。”
見鄭觀音這樣問,雙華也還奇怪:“難道他沒跟你說嗎?”
鄭觀音坐在床上,這樣一片小小的空間還殘有他的氣息,至今未散。
陳植就這樣不告而別。
她雖然很不高興,也完全想不明白陳植的腦袋瓜裏究竟盤算着什麽,雙華猜測:“該不會是怕你和離,所以躲出去了吧。”
“會嗎?”
“不會嗎?”
陳植的心思,她怎麽知道。
鄭觀音動一動就覺得難受:“雙華,我想沐浴。”
人是天還沒亮被陳植抱回來的,雙華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但也猜測發生了些什麽。
其實陳植走的時候也還提醒過他們備熱水,說鄭觀音起來或許會用,所以很快她就洗上了。
雙華扶着她進盥洗室。才脫下衣裳,撩開只撩開垂下的長發露出一片有痕跡的肩頸,看着像是牙印。
“哎呀,這是?”
鄭觀音把衫子攏了攏,掩去那一片痕跡:“我沒事。”
雙華攥緊了梳子,瞬間有些生氣。本來以外陳植年紀尚輕,又一生得清秀标致,平日裏乖巧聽話,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真是可惡!
她一垂眼,見身前人恹恹垂面,眉目間閑愁絮絮,又覺得有些怪疑。
鄭觀音又不是任人擺布的人,而且兩人應該沒有什麽恩怨呀,總不該是她将人逼成這樣的吧。
雙華想不通,便扶着她進浴桶。
熱水漫過身,一下子舒展開來。鄭觀音往下滑,将自己全部浸在水裏。
倘若不是身上的痕跡,以及因粗蠻而撕裂導致的不适感,還真恍若夢一場。
雙華給她梳頭發,鄭觀音卻道:“你替我将藥取來吧。”
“什麽藥?”
她被問的一時語塞,倒也不是對此事羞怯,只是恐雙華生疑多問,解釋不太清楚。于是只能附在雙華耳邊:“就是從前我......”
雙華一下子皺眉,從前鄭觀音年紀小,新婚燕爾也正常。
可如今她又不是什麽未經人事的閨中小姐,從前和陳三郎琴瑟和鳴,圓滿歡愉,還能到這種程度嗎?
不應該呀。
只一轉念,雙華就想到定是陳植沒輕沒重的。
她氣沖沖去取藥,鄭觀音就趁此滑入浴桶中,泡了一陣,小消去了一身疲憊沉重。
上藥是她自己上的,能看的到夠得到的地方也無所謂,一些夠不着的也就算了。
至于其他,也沒法讓雙華知道。
傷痕細細碎碎,行走也頗為不适,鄭觀音一時火氣上來,穿好家常的襦裙歪在圍榻中。
陳植什麽都沒說,就這樣走了。
只是他一走,鄭觀音覺得雖然一如往常,但有很多細細碎碎的空缺之處。恰如過往,陳植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處,讀書插花,彈琴作畫。
安靜,無處不在。
鄭觀音回過頭去,覺得那裏本該坐着陳植。他每日安安靜靜坐在燈下,逗着玻璃缸子裏的兩尾紅魚。
日複一日,夜夜長在。
她走近,在那裏坐下。
玻璃缸子有段時日忘記照顧了,此刻壁上生了曾苔,悄然無息地。
青苔悄悄地,悄悄地,攀滿了。
四月了,天氣漸漸暖起來,可夜裏的風還是柔柔的、無盡涼意。卷着那一地的月光,吹過山巒碧水,被撞散了後盡數灑下來,成了細細碎碎的影,落在驿站的窗上。
陳植坐在窗前,撫過桌上的香囊。
那時去年春天,鄭觀音親手縫的。雖然裏頭所裝,是她調制的陳三郎的味道。他将香都散了,留下這個空空的繡囊。
鄭觀音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十分稀少,本來走的時候,還想帶走她的東西。
他想帶走她的衫子,帶走她的羅裙,帶走她的金簪……
可最後什麽也沒帶。
“怎麽了?”
“難吃”
和鄭觀音做的一樣難吃,又難吃得兩模兩樣。
古柏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不容易趕到驿站,陳植挑三揀四,這樣不吃那也不吃,就喝了一碗蓮子粥。
陳植挑食,挑剔,又很将就。
他不喜歡,乾脆不要,也乾脆不吃。
古柏奈何不了他,放下湯餅,在一側整理書冊行裝,嘴巴叨叨個不停。
“大人都說要帶上娘子了,偏不要。這挑剔那挑剔的,也就是娘子不在。娘子在,乖得跟什麽一樣。”
陳植側過身,一本書敲在他肩上:“再多話,就把這詩集抄上十遍。”
古柏立刻閉上嘴。
夜半,濃雲過月,天地一瞬間暗下來,外頭的風卷開窗,一段幽幽銀光直向床榻往下劈。
陳植閃身貼璧,借力往外一躍,跳出了床外落地。他順勢踢起一把長劍,揪起在窗下睡着的古柏,避開那迫近刀刃。
古柏被甩醒,刀尖就從眼前劃過,差點瞎了。
“何人如此大膽,敢在官驿行兇!”
見陳植和那人打了起來,立刻呵斥,想要跑出去叫驿卒,背後飛來幾道暗器。
只聽得幾聲清脆,陳植揮劍擋下大半,他踹開門讓古柏出去,自己則一路逼退那匪人。兩人紛紛跳窗,你追我趕,消失在夜色中。
......
日子靜靜過着,陳植已經走了三日。
皇帝對于鄭父的處決也下了,為海葉縣令,即日啓程。
離京、赴任、踐行、送別,不過一天。
鄭觀音送鄭聽瀾出京,因為楊若丹有事,故而在等她來,依依楊柳拂水。
臨別贈柳飲酒,要說的話,已經說的很多了。鄭聽瀾與鄭觀音在水邊,并肩迎風。
“當初,你是因為我才又嫁入陳家,如今事了,你......你想和離嗎?”
和離嗎?
可現在離得了嗎?
鄭觀音一時沒回應,這短暫的猶豫,鄭聽瀾有了些許了然。
作為父親,他并沒有替鄭觀音做選擇。
“噠噠”
馬蹄聲至,楊若丹還是那副利落的打扮。
鄭聽瀾等來了自己在等的人,前行相迎:“你來了。”
楊若丹示意随行人将所備之物放到馬上,累累多包:“觀音已經備了很多,你一向忙碌,何必抽空備這些。”
“我也算了解你,也耽擱不了多久。”
鄭聽瀾淡淡含笑,本來海葉離長汀并不算太遠,他們是可以同行的。只是楊若丹事務繁雜,他上任又急,便沒有結果。
“什麽時候回長汀?”
楊若丹:“還有一些事,一些人沒處理。你這一走,長汀又遠,總得替觀音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了吧。”
鄭聽瀾知道她在想什麽。
鄭觀音是養在自己身邊的,他多少了解,更了解楊若丹,不由得輕輕皺眉,開口勸。
“我也不說什麽,只是多問問觀音的意思吧。”
“我有分寸。”楊若丹回答簡潔,看着已有些熟的天色,“路途遙遠,快些上路吧。”
“你多保重,解憂雖好,不可縱欲過度。”
“用不着你管這事。”
他翻身上馬,向幼女揮手,向她告別。
幾人一人一馬行至路盡頭,再也看不見方才歸去。
剩下母女倆站在水邊,楊若丹問鄭觀音:“觀音,你有什麽打算嗎?”
“娘,讓我再考慮一段時間好嗎?”
楊若丹沒有強硬說什麽,送她回去了。
鄭觀音失魂落魄地在園子裏閑逛,繞過一道門,看見裴娘子在園子裏支了裙幄煮茶賞花,丫頭們正将她養的貓貓狗狗都帶出來玩兒。
“嬸娘”
鄭觀音喚了一聲。
“你來得正巧,一起賞春吧。”裴娘子笑着向她招手。
鄭觀音過去,在裙帷內坐下。她淺淺掃了一圈,裴娘子身邊的丫頭們插花煮茶,弈棋作畫,不由得笑了一句。
“嬸娘好雅興。”
“我一個孀居婦人,四郎至今未曾娶親,又在外上任,不過是消磨時光罷了。”
鄭觀音接了她遞來的茶:“雖說如此,可嬸娘的這從容之态也着實令人羨慕。”
她和陳三郎定親時,裴娘子就已經孀居有兩年了。
“不瞞你說,四郎父親走的時候,我也渾渾噩噩了好些時日。時間長了,也就淡了。”
裴娘子搖着扇子,逗弄身旁的貍奴,沉重的往事如今說出來,早已如輕輕春風。
鄭觀音曾聽說過,裴娘子與她母親楊若丹是少時故交,也同出使彌月國的薛政青梅竹馬。兩人正要議親,先帝一紙賜婚,這才嫁入了陳家。雖然夫妻二人也相敬如賓,可惜陳....早逝。
“嬸娘,你有想過改嫁嗎?”
那薛大人,至今未曾娶妻生子,不過是将其兄的幼子薛九郎撫養。
裴娘子道:“其實他離世之後,兄嫂和四郎都想讓我改嫁,是我自己不嫁的。”
“為什麽?”
“因為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鄭觀音想不明白,舊人相見,似有情意。她想不明白裴娘子,也想不明白自己。
幾經思考都沒有接過,她乾脆接過了小丫頭手裏烹茶的活計。
女子垂頭認真碾茶煮茶,動作細致而流暢。她不過二十出頭,仍舊年輕,面龐比少時更加成熟。
裴娘子想起鄭觀音的少時,熱烈明媚,愛笑愛玩兒。
她開口,問她:“觀音,你想與七郎和離,還是與他走下去?”
“我不知道。”
“七郎對你有情。”
“我知道,所以更加不知道。”
裴娘子倒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只細細打量着她略有茫然的神情,問她。
“觀音,你在害怕什麽?猶豫什麽?”
鄭觀音被問得有短暫出神,垂桃飛下幾朵花,落在鬓間。她不知怎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個春天。
傍晚閑庭,青稚少年伸手拂去要落在她身上的花。
他問她。
“阿姊,你在害怕什麽?”
鄭觀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說了句:“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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