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舊春 “七郎重傷(2/2)
賞花于黃昏時盡,鄭觀音又回了自己的院落。
因為快四月了,陳家上上下下已經開始準備夏衫。她坐在窗下描花樣子,不知道繡什麽,也不知道做什麽,就是想要畫些花樣子。
雙華坐在她對面制夏衣,時不時湊過去瞧她的畫。
見鄭觀音一手撐下巴,一手畫出了兩只兔子,不由得笑道:“這是想要做香囊,還是想要繡衣裳?不過就是太跳脫了些。”
鄭觀音收起筆,不知怎的,想到了陳植那件很是局促的春袍。
從前陳三郎的很多衣裳是她裁制的,與陳植婚後,都是請鋪子的人上門制。
“雙華,我想給七郎制夏袍。”
雙華眨眨眼:“可是他如今不在,也沒量尺寸。就算做了也得等回來才能穿上,說不準回來都要秋天了。不如等秋天再制吧?”
可是她搖搖頭:“我就想現在制。”
尺寸.......也不是不知道。
至于做好了該怎樣,那就等做好了再說吧。
因上次中秋夜宴退婚後,鄭觀音就毒發,除了後來梁盈來看過她幾次,兩人一直沒什麽來往。她生着病,梁盈來雖看着還好,但愁容滿面。
鄭觀音很擔心她因李曜一事受到打擊,因此一蹶不振,趁着如今身體大好。
她決定去梁家看看梁盈。
接待鄭觀音的是崔夫人,聽說梁成玉要去西川平亂,梁家正在為其準備,故而有些忙碌。
“盈娘和小淳如今在老太太那侍奉湯藥呢。”
“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姑祖母吧。”
崔夫人讓侍女帶路,見着人來,梁淳向內喚了一聲:“二姐姐,鄭姐姐來了。”
梁淳和鄭觀音說了兩句話,梁盈從內室出來:“觀音”
鄭觀音握着她的手,輕聲安慰:“姑祖母還好嗎?近來有沒有看過大夫?”
“比去年好了些。”
屋子裏藥氣重,鄭觀音看了看熟睡的老侯夫人,幾人又出去坐着說話。
梁盈問她:“聽說陳七郎去油羊了,你怎麽不一起去?吵架了嗎?”
鄭觀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跟陳植這件事棘手,自己也很茫然。不過梁盈怎麽知道這事的?
“你怎麽知道?”
“縣主說的。”
永嘉,難怪,她也有陣子沒見過永嘉了。
鄭觀音挨着梁盈坐着:“她近來倒是跟你關系挺好,這也跟你說。”
“其實縣主人挺好的,就是有時話不好聽。她搬出了成王府,你知道嗎?”梁盈輕輕一笑。
“多少知道。”
不過鄭觀音此次來不是為了永嘉,梁盈退親後,崔夫人也有意再為她相看。但永嘉說梁盈似乎興致缺缺,以至于其兄梁成玉說不假就不嫁。與其嫁個不好的,倒不如就由侯府養一輩子。
鄭觀音只是擔心她被此事傷到了。
梁盈心思敏感,知道她是擔心自己。她向來蒼白清愁的臉難得露出點笑,此時春陽正好,也有了些好氣色,反過來安慰。
“觀音,我沒事,其實退了親我也松了口氣。我擔心祖母,也無心嫁人,現在這樣挺好的。”
鄭觀音看着自己滿臉心疼,梁盈主動去握住她的手。
“真的,觀音,其實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李曜的事,眷娘的事情,我都知道。”
鄭觀音詫異不已:“那你......那你怎麽還......”
梁盈笑笑,擡起頭去曬太陽:“我只是覺得不重要,不過現在退了親事也好。”
她認命了。
她很怕死,又擔心祖母和梁淳她們。從前無比想要逃離侯府,一直戰戰兢兢活着也很難受。與其嫁出去,連累別人,現在這樣挺好的。
不過梁盈沒說,她誰都不敢說。揣着秘密,謹小慎微活了這麽多年。
雖然疲憊,但仍有牽挂,故而苦苦茍活。
鄭觀音知道她有很多心事,但梁盈不說,她也不會逼問。她就陪着梁盈,陪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梁盈送鄭觀音離開,半路碰上從宮中回來的梁成玉,鄭觀音便沒讓她送,自己走了。
走着走着回頭,看了并肩而行的兄妹,他們似乎是在交談。
“盈娘,那眷娘是送走的吧。”
梁盈看了他一眼,又緊張得低下頭:“哥哥......”
梁成玉:“我沒有做什麽,只是想知道,你什麽時候直到她跟李曜的事情?”
“很早”
“嗯,我知道了。”
梁盈擡起臉,在月色之下,那眼開始泛潤:“哥哥,這事是你做的嗎?”
梁成玉先是問:“哪一件?”
梁盈皺起眉,似乎是有些吃驚,但下一瞬又了然:“宮裏的那件事。”
“你希望是我做的嗎?如果是,你會責怪我嗎?”
“無論是與不是,都不重要了。”
梁成玉坐在她對面,神情雖有些不清,聲音卻很清晰:“盈娘,世上人還有很多,不必執着于李曜這等貨色。就算你不出嫁,我也能養你一生。”
梁盈的臉上有那麽一瞬的動容。
梁成玉目光下落,伸手按在她緊攥着的手上。
“好了,這段時間的事夠多,你的眼淚也流得夠多。回去好好睡一覺,等太陽升起來,就是新的一天了。”
他扶着梁盈起來,與她并行在廊下。
過了一道門,兩人要分別。
“哥哥”
她忽地開口,梁成玉回頭,對上得就是一雙大大的眼睛。
哀愁,幽郁。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們是親人,無論為你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梁盈臉色陡然變冷,輕轉身,沒入那一廊燈下的幽幽中。
兄妹倆談話很短,短到鄭觀音駐足了一會兒,他們就分別了。不知道為什麽,梁盈對梁成玉,不像是避嫌。
像恐懼。
可他們不是親兄妹嗎?從前,很親密的。
但這只是鄭觀音一瞬間的感受,飄過去,抓不住。而且剛回陳家,就有人匆匆來傳信。
“古柏來信,說是路上遇險,七郎負傷了!”
鄭觀音那時正在整理棋子,立刻站起來,不小心拂落手邊的棋簍,雪白棋子嘩啦啦落了一地。她趕到王娘子那,正好遇見散席歸來的陳父。
“父親,七郎他!”
“你先進來吧。”
鄭觀音進屋,王娘子的目光掃過她緊攥衣袖的手上:“嚴重嗎?”
珠兒遞上古柏寫回的信,她越看眉頭皺得越深,一旁的鄭觀音欲言又止,想要看那信寫了什麽,又不好開口打擾。
王娘子重重嘆了口氣,鄭觀音一下子又緊張起來:“寫了......寫了什麽?”
“你自己看吧。”
鄭觀音立刻接過信,幾眼就掃完,心猛地一跳。
“刀傷橫肩,高熱不止。”
她緊捏着信要開口說些什麽,陳父就從屏風後繞進來。
鄭觀音長眉皺着,起身一禮:“父親”
陳父微微颔首,王娘子道:“紹霖,七郎的事......”
“七郎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陳父坐下來,指尖摩挲了幾瞬,先是掃過立在一側的鄭觀音,随後落在王娘子身上,“府中人去看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觀音前往油羊,既替我們看看七郎,順帶也去參加婚宴吧。”
王娘子本來想說些什麽,下一刻和陳父對上眼,也有了些了然,便也應和。
“也好,觀音你覺得呢?”
鄭觀音在陳父說的時候就想應,此時自然應得更快。
“我立刻讓人收拾行裝,一早就啓程。”
陳父捋了捋胡子,本想說倒也不必這樣着急,王娘子從裙下探出腳,輕輕踹了一下,他立刻閉嘴。
“嗯。”
鄭觀音匆匆辭別,留下夫妻二人燈下相坐。
王娘子問道:“這個孩子走這麽遠,真是不讓人省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明明都說要讓觀音一起了,他偏不要。”
“咱們可就這一個孩子了......你說七郎他——”
陳父握上她的手:“就讓觀音去看看吧,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回去的鄭觀音制制立刻讓人收拾東西,行程很趕也沒帶什麽。
除了些必要之物,她将那還沒制好的夏袍也收卷進箱籠裏,連帶着一旁重新寫的和離書也卷了進去。
忙碌到後半夜,鄭觀音淺淺睡了一陣,天一亮就出發了。
車馬急行,經過子規原。
“停車”
在駕車的靈松放緩了速度,朝裏頭的人問了句:“娘子想要做些什麽?”
鄭觀音挑起簾,看着遠處,悵然道:“去趟春溪吧。”
沿着石階走上去,走到了盡頭,陳三郎的墳茔就靜靜在那。
這還是鄭觀音頭一次,認認真真來到這裏,來看他。
京中前兩日下了場雨,春深時節,石碑上很快就生了一層青苔。鄭觀音掏出帕子,蹲下身認真擦拭。
“算了算,你都走兩年了。有時候想你,卻覺得連人都模糊了些。”
她沉默良久,笑了笑,說出句太過尖銳的話。
“我快記不清你了。”
那些深刻的過去,在一場場雨雪侵蝕之下,已經有些依稀難辨。
有些東西就像石碑上的青苔一樣,靜悄悄地生,靜悄悄地長。稍不注意,已經攀滿心頭。她要翻翻找找,不停地擦拭,才能找到陳三郎的痕跡。
一不留神,就又攀滿了。
鄭觀音頻繁擦,拼命擦,追不上消逝的速度,趕不上攀升的速度。
中毒病了一場,借着苦尋晝把沒能發的瘋都發了,把該流的淚都流了。
鄭觀音道:“有時候,我真的很想你。”
墳茔安靜,從不曾回答。
鄭觀音擦拭完,祭拜完,看了眼天色。再耽擱下去,要趕不上到驿站了。
“陳檢,我走啦。”
她又摸了摸冰冷的石階,柔聲說了句,沿着石階走下去。
疾風穿林卷葉而來,對面的漫山綠竹飒飒。風來的太快,直接将鄭觀音的帷帽卷落在地,她下意識扶着發髻。
此刻風已經柔和,輕輕拂過面頰。
鄭觀音回頭,那一方屬于陳三郎的墓碑,靜靜立在遠處。
我要怎麽跟你告別呢?
可嘆的是你我之間,從來都沒有過一場正式的訣別,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相許來生。
“再見,陳檢。”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是姐第一次,正視亡夫哥的死,第一次主動來看他。
其實這一本的感情核心是三角戀,之前也說過了。
但這個三角戀,指的是哥,姐,弟三個人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愛着另外兩個人。這也是為什麽哥死之前一定要選擇和離的原因之一。
這種嫂子弟弟的題材,本來我是可以寫成背德的。但是在設計之初,我就否決了背德線。
一個是背德線很違背角色性格,從哥的角度來說,他是很愛觀音和七郎的。
考慮到不希望讓觀音守寡,也考慮到如果七郎和觀音真的會在一起的可能性。他們的感情注定不會順利,哥是不會願意給兩人再造一個世俗的困難。
亡夫哥雖然是個白切黑,但人物底色還是溫柔的。
姐和七郎下章就見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