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2/2)
“好說,”霍抉開了口,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那往後,就勞煩兩位,多費心管着京營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趙千帆那白淨的臉上停了停,又掃過崔維則低垂的眼睑。
“我剛回京,身上還有些舊傷,未好利索。往後,營裏一應事務,便偏勞二位……精誠合作。”
說完這句,他不再看那兩人臉上是何神色,徑直起了身。玄色的披風随着動作展開一角,又沉沉落下。他步子很穩,不疾不徐,朝着帳門走去。
趙千帆和崔維則似乎沒料到話才起頭,他便要抽身,一時都有些怔。待要起身相送,霍抉已擡手,随意向後擺了擺,示意不必。
他徑直出了京營,卻沒往城裏走。
他打馬向東,像是先閑走,繞着京營周遭的山道土路,七彎八拐,不急不緩的溜了大半個時辰,直到确認身後那些鬼祟的尾巴都被甩乾淨了,他才猛地一夾馬腹,策馬如箭,一頭紮進了營盤背面的密林深處。
林子裏枝葉交錯,光線陡然暗下來。馬蹄踏過厚厚的積葉,只發出沉悶的沙沙聲。穿過這片林子,眼前忽地豁然,竟是京營的圍牆,只是偏僻得多,牆頭上都長了衰草。他足尖在馬镫上輕輕一點,身子便如鹞子般掠起,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落地已在營內。
辨了辨方向,他腳步不停,直奔西南角一處不起眼的營房。
霍抉掀了厚重的氈簾進去,裏頭光線昏暗,先聽到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帶着火氣:
“滾出去——沒見本将軍正煩着?”
霍抉站定了,沒作聲。
那人背對着門,正俯身看着案上的一幅輿圖,聽得動靜不對,猛地轉過身來。是個年輕将領,一身甲胄未卸,眉宇間帶着沙場磨出來的銳氣,此刻卻全化成了驚愕。
“讓誰滾出去?”霍抉開口,聲音平平的,仔細聽還是隐隐透着愉悅。
那将領渾身一震,臉上的不耐煩霎時掃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紅,又驚又愧,急急上前,抱拳便道:“末将不知是将軍!甲胄在身,不便全禮,請将軍恕罪!”
霍抉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彎,就着昏暗的光,上上下下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對方結實的肩膀。
“輕羽,”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沉緩了些,“辛苦了。”
只這一句,薛輕羽的眼眶猛地就紅了。他用力抿了抿嘴,才把那股酸熱壓下去,喉嚨有些發哽:“将軍說哪裏話……末将的命是将軍給的,前程是将軍謀的,這點辛苦,算得什麽。”
他想起那年寒冬,老娘病得只剩一口氣,他走投無路,搶了藥鋪,被如狼似虎的差役鎖進大理寺,打得皮開肉綻,只等做個替死鬼,頂了趙虢管家那樁殺頭的罪。是當時還在大理寺任職的霍将軍,查明了冤情,救他出獄,還延請名醫,治好了他娘的病。
問他願不願去邊關搏個前程。他哪有不應的?這條命,從那時起,就是将軍的了。邊關三年,刀光血影,将軍又不知救過他多少回。這恩情,拿什麽還?唯有這條命,豁出去罷了。
三年前,将軍卻忽然命他回京,還設法讓他領了五軍營中掖的兵權。他不懂其中深意,也不問。将軍讓做什麽,便做什麽。就是要他此刻去死,他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如何?”霍抉繞過他,在營中主将的那把舊交椅上坐了,手指敲了敲扶手。
薛輕羽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情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清明,他當然知道将軍問的是什麽?“回将軍,京營兵馬,賬面十萬。五軍營中掖兩萬,現由末将統領。左右掖各一萬,統領是屠申與趙也,實數恐不足六千。三千營兩萬,統領秦破月,裝備最精,但……驕兵難馭,怕是不好調遣。神機營一萬,統領趙懷;上直軍一萬,統領崔峰,盡是勳貴子弟,不堪用;辎重營一萬,油水厚,各方勢力都盯着。”
霍抉靜靜地聽着,面上沒什麽波瀾。
“依你之見,”他問,“從何處着手?”
薛輕羽略一沉吟,道:“五軍營左掖的屠申,有勇無謀,性子直,與右掖的趙也素來不合。他是前任提督提拔的人,提督滿門抄斬後,便失了倚仗,如今正惶惶。趙也此人……心思活絡,最近與趙虢那邊,走動頗勤。末将以為,或可從屠申入手。”
“至于三千營,”他頓了頓,“背後只怕是東宮的影子。神機營名義直屬朝廷,如今怕是聽趙懷的,而趙懷是趙虢的人。其他的……”,薛輕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擡眼看了看霍抉。
霍抉懂了。那些“其他的”,盤根錯節,水深得很。
薛輕羽的能耐,他是信的。既然中掖兩萬人在他手上,那這兩萬人,便是這十萬京營裏,唯一可稱“精銳”的底子。至于其他……是該動一動了。皇帝既然非讓他趟這趟渾水,他怎能辜負這份“美意”?總要備一份像樣的“大禮”才好。
“趙也……”,霍抉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慢慢扯開一點弧度,笑意未達眼底,反倒透出森森的冷。
薛輕羽站在下首,後背無端地漫起一層寒意。
“輕羽,”霍抉擡眼,“我從北邊帶回一隊人馬,約三千,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你想個法子,将他們編入五軍營。若是方便……”,他語氣微頓,“也給屠申将軍與趙也将軍的麾下,送一些去。”
薛輕羽心領神會,這是要摻沙子,紮釘子。他抱拳沉聲:“是!末将領命。”
“青木。”霍抉朝門外低喚一聲。
簾子一動,一個精悍沉穩的年輕人悄步進來,躬身而立。
霍抉對薛輕羽道,“都是老熟人,就不用我多說了,往後若有急事,或我不便時,尋他即可。”
“是!”青木與薛輕羽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