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1/2)
京營
霍抉人在京營。
他坐于上首,身子略略往後靠着,手裏捏着一只粗瓷茶盞,也不喝,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盞口。
霍抉嘴角那點冷意,更深了些,像冬日窗上結的霜花,無聲無息地蔓延開。
他心裏頭明鏡似的——那位把他擱在這京營提督的火爐子上烤着,說穿了,也不過是把他當一把刀。
近幾年東琅兵強馬壯,羽翼漸豐,胃口也跟着大了。
守關的于幽禾,是個硬骨頭,也是條老狐貍。可再硬的頭,再滑的狐,架不住關外日複一日的重壓,架不住關內年複一年的耗損。聽說,如今守得也是千難萬難。
皇上這時候将他從北境調回來,摁在這個位置上。
左不過是想用他,去鎮一鎮東琅那頭日益驕橫的獸。若能引得他們先動手,那便更好——正好順理成章地,把早年丢了的、梓州以北那十三州,重新圈回版圖裏來。
到時候,他霍抉便是那開疆拓土的利刃,是青史留名的功臣。
可若敗了,正好給了朝堂上那些早就看他眼紅的文官,還有龍椅上那位……一個現成的由頭,除去他這個心腹大患。
霍抉端起那只早已涼透的粗瓷茶盞,送到唇邊,卻沒喝。只覺那涼意順着瓷壁,一絲絲,滲進指尖裏。
目光掃過下首的兩人。
左手邊那位,面皮白淨,無須,一身簇新的绛紫團花曳撒,手裏頭恭恭敬敬捧着一卷黃绫子聖旨。
趙千帆。
霍抉眼皮略擡了擡,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果不其然,眉眼間透着陰柔,到底可惜了那麽好的名字。
一個閹人,竟也堂而皇之做了京營的監軍。霍抉心裏頭冷笑一聲,臉上卻淡淡的,看不出什麽。
右手邊那位,是兵部侍郎崔維則,穿着正三品的孔雀補子常服,坐得端端正正,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他是來“協理戎政”的,說白了,京營十萬張嘴的糧草辎重,都從他手裏過。
帳外有風聲,卷着營房的門簾一起一落。
霍抉的視線,緩緩掃過面前這兩人,又仿佛透過他們,看向了這偌大京營的角角落落。
京營。
名頭是好聽的,“天子親軍”,“天下精銳”。這話擱在十年前,或許還不算太虛。
可如今呢?
霍抉回京這些日子,營裏營外走了幾遭,哪裏還有什麽精銳氣象。
校場上跑馬射箭的,多是些吊兒郎當的勳貴子弟,臉是嫩的,手是滑的,拉弓沒三兩力氣,倒是鬥雞走狗、飲酒賭錢的把式熟稔。
正經的營兵,反倒面色黃瘦,三五成群縮在避風處,眼神木木的,沒有軍人的悍氣。
這京營,它更像個戲臺子。紅的白的臉,你方唱罷我登場。
禦司監的趙虢,手伸得最長,這監軍趙千帆便是他安進來的眼睛、耳朵,說不定還是把暗刀子。
兵部呢,看着是來協理,崔維則這副泥塑菩薩似的坐在這裏,誰知道肚子裏揣的是哪本賬?糧草晚發一日,軍械以次充好,這裏頭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東宮那邊,聽說也沒閑着,幾個不起眼的參将位子上,悄沒聲兒都換上了“自己人”。
趙千帆清清嗓子,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提督大人,陛下的旨意,是讓咱家與崔大人,盡心竭力,輔佐您整頓京營,重振軍威。往後,還望提督大人……多多指點。”
他說得客氣,語氣也軟和,可那“輔佐”二字,聽着總有些別的滋味。
崔維則這時才撩起眼皮,拱手道:“霍提督,兵部上下,定當竭力保障京營供給。只是如今國庫……唉,也确有艱難之處,凡事還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霍抉慢慢放下茶盞。
瓷底碰着硬木案幾,輕輕一聲“磕”,脆生生的,在這過分安靜的帳子裏,顯得格外清楚。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也淡淡的,像蒙着一層秋日的薄霧,瞧不出底下的光景。
皇上既想讓他做事,又怕他功高震主,安排兩個人來制衡他,一個捧着聖旨,一個掌着糧草,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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