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2/2)
“梓州軍情有變,東琅似有異動,陛下命我巡查防務,若情勢緊急——或需暫駐些時日。”
姚知韞心頭微緊,東琅一直虎視眈眈,梓州防線更是關乎京城安危。
“要去多久?”她問。
“少則一月,多則......”霍抉突然定住,卻沒有歸期。
廳中又靜下來,窗外有鳥雀撲棱棱飛過,驚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落進泥土裏。
“何時動身?”姚知韞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
“三日後卯時。”霍抉看着她,“我不在時,府中諸事,你盡可做主。若有難處,可尋沈知節。若遇急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遞到她手中。
銅符入手微沉,上刻虎頭紋樣猙獰盤踞,背後深深刻着“霍”字,筆畫剛勁,似蘊着千鈞之力。
“持此符,可調我留在京中的親衛。”霍抉的聲音壓得很低,話未盡,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翻湧着太多姚知韞看不懂的東西——關切、擔憂、不舍,或許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愛戀。
姚知韞将銅符仔細收好,指尖觸到那冰冷的紋路,心卻莫名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
“将軍......用過飯了嗎?”
話一出口,她臉頰微微微燙,心下懊惱,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問這個?
霍抉卻異常認真地看向她,眸中墨色深斂,“餓了。”
姚知韞怔了怔,擡眼撞進他專注的視線裏,沉默一瞬,她輕聲道,“那——我給你煮碗面?”
“好,”
霍抉應的很快,仿佛怕她反悔般,心口某處,被什麽東西輕輕抓了一下,她問他餓不餓,他喉間發緊,卻又泛起一絲隐秘的歡喜。
姚知韞轉身出了前廳,裙裾拂過門檻,悄無聲息地沒入廚房的暗影裏。
竈火很快亮起,溫暖的光暈染開一片。她挽起袖子,舀水、和面、切菜,動作熟稔而安靜。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打鹵面便端了出來,肉鹵油亮,面絲勻細,上面還撒着一把碧綠的蔥花。
霍抉接過碗,什麽也沒說,只埋頭大口吃起來。吞咽聲在寂靜的廳堂裏格外清晰,他吃得極快,卻并不顯粗魯,倒像在戰場上搶時辰用飯般,認真而專注。
仿佛從未吃過這般滋味的食物。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連湯也喝得乾淨。他放下碗,兩人之間又陷入那種熟悉的、卻不顯尴尬的沉默裏。
“我不在時,”霍抉忽然開口,聲音沉而穩,“若霍家有人來尋,不必理會。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好。”姚知韞應得乾脆,甚至沒有問一句緣由。
霍抉看着她沉靜的側臉,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韞兒。”他忽然喚她,聲音裏有種罕見的柔軟,卻又鄭重如立誓,“等我回來。”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廳外。玄色衣袍在穿堂而過的秋風裏揚起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的暮色中。
姚知韞獨自立在漸漸暗下的廳堂裏。
手中那只錦囊硌着掌心,微微的疼。裏面那幾顆墨菊的種子,安靜地蜷縮着,像某個未及言明、卻已悄然種下的約定。
窗外,最後一縷夕光沉入西山。
三日後,天尚未亮透,霍抉離京。
姚知韞沒有去送,卻早早起身,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下,晨霧未散,空氣中彌漫着深秋的寒意,她裹緊身上的披風,望着灰白的天際,站了很久。
她似乎,應過霍抉一件衣衫。
“嬷嬷,”她輕聲喚道。
常嬷嬷不知何時已靜候身後,聞聲上前半步,“姑娘”
“選塊布料給将軍做件衣衫吧!”
常嬷嬷微微一頓,擡眼細細看向姚知韞沉靜的側臉,随即垂下眼簾,聲音溫緩而篤定:“是,姑娘。”
霍抉離京後,沈知節也愈發忙碌,常常數日不見人影,姚知韞索性閉門謝客,日子過得簡單起來,每日看書、習字、侍弄花草,再便是跟着常嬷嬷學針黹。
她學得極認真,從量體、裁版到飛針走線,一樣樣慢慢琢磨。常嬷嬷偶有驚嘆,姑娘手上功夫雖生,眼力與耐心卻出奇的好,尤其是對尺寸與比例的把握,竟似天生帶一把無形的尺。
如此又過了半月。
京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沾着屋瓦、枯枝、石階,很快便化了,只留下片片深色的濕痕,像誰用淡墨在天地間不經意點染了幾筆。
姚知韞坐在暖閣裏,手裏捧着一卷《大晉地理志》,目光卻落在窗外那場疏淡的雪上,半晌未翻一頁。
常嬷嬷端着一盞茶進來,見她出神,輕聲勸導,“姑娘看了半晌的書,歇歇眼睛吧!”
姚知韞回神,接過青瓷盞,暖意透過釉壁熨帖着掌心。她抿了一口,忽然道:“再給下頭人添做些厚實冬衣罷。今年……似乎冷得早,莫要凍着了。”
常嬷嬷應了聲“是”,目光在她清淡的眉目間停留一瞬,似有話想說,終是無聲斂衽,靜靜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