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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書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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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要會看數字,更要能看懂人心。

這份清醒的認知與緊迫感,讓她在沈知節面前那份淡然的自信之下,始終保有一份近乎貪婪的求知欲與沉潛的謙遜。

沈知節的動作遠比她預料的更快、更利落。雲錦軒裏那些盤根錯節的舊人,被他以雷霆手段清了個乾淨。新請回來的掌櫃姓錢,是當年母親蘇璟岚用慣了的老人,只因多年前一樁小差錯,便被排擠發落到京郊莊子上。沈知節親自去接的人,馬車進莊時,錢掌櫃正蹲在田埂邊看着麥苗,聽了來意,怔了半晌,渾濁的老眼裏倏地滾下淚來。

姚知韞得知後,擇了個晴日下午,親自去了一趟雲錦軒。

鋪子已重新灑掃過,透着久違的敞亮。錢掌櫃見東家姑娘親至,慌得便要行大禮,被她溫言扶住。

“錢叔受苦了。”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這些年,是我軟弱,對不住您。”說罷,示意芙蓉捧上一個朱漆小匣,裏頭是補償這些年的薪俸,并外加三成,以作安家之資。

錢掌櫃捧着匣子,手抖得厲害,話也說不周全,只反複道:“老奴……老奴必定盡心,對得起夫人,對得起姑娘……”

姚知韞只是淺淺笑了笑,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櫃臺與貨架,鋪子已然煥然一新。

沈知節依此例,又陸續尋回幾位因各種緣故離開的老掌櫃。這些人多半技藝在身,熟知行情,對舊主存着念想,更對如今這位沉穩練達、出手果決的沈先生心存敬畏。請回來,略加安撫,給足體面與實利,便都肯回來重新坐鎮。

如此一來,京中幾家關鍵鋪面的局面,竟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穩住了陣腳。流水重新活絡,人心也逐漸歸攏。那些原本觀望、甚至暗中使絆的視線,見她并非任人拿捏,手段亦有章法,倒暫且收斂了幾分。

姚知韞回到府中,望着‘歸雲樓’方向新挂起的匾額,心下稍安。

規矩立了,人用對了,棋局才算真正擺開。接下來,便是步步為營了。

只是不知為何,方才那無緣無故的噴嚏之後,心口某處,忽然沒來由地輕輕跳了一下。

他——何時能回來?

“姑娘,”芙蓉悄步上前,聲音放得輕緩,“時辰差不多了,該動身去明德書院了。”

今日是崔家做東的雅集,帖子幾日前便送到了姚府。姚知韞原想推了,可轉念一想,往後三年既與霍抉綁在了一處,這京中的人情脈絡、暗流風向,總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全然隔絕在外。更何況,是崔家的邀約。

“好,”姚知韞擱下手中的筆,墨跡未乾的賬冊被輕輕合攏。起身時,裙裾拂過椅面,未起半點漣漪。

常嬷嬷早已将出行的衣衫配飾備得齊齊整整,從裏到外,從顏色到款式,乃至一枚壓襟的玉墜、一條束發的絲縧,都妥帖地安置在紫檀木的托盤裏,靜候取用。姚知韞瞧着,心下不由微動——宮中出來的老人,眼力手段自然不凡,可細致周到如常嬷嬷這般,想必當年侍奉的,也絕非尋常主子。

更衣時,暖閣裏炭火融融,只聞衣料窸窣。

“嬷嬷從前,”姚知韞由着她替自己整理領緣,語氣随意得像閑聊,“是在哪個宮裏伺候的?”

常嬷嬷正為她系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又流暢地打了個結。她擡起眼,臉上是慣常的恭謹淺笑:“回姑娘,老奴早年是在……春熙殿當差。”

春熙殿?

姚知韞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未想深究,她并不知道春熙殿住着哪位主子。

常嬷嬷只是垂了頭,聲音平緩地繼續說道,“宮裏循例将人都遣散了。我家裏早就沒了人,無處可去,便在京郊賃了間小屋住下。一個孤老婆子,無依無靠的,少不得受些地痞閑漢的欺辱……”她說到這兒,語氣依舊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幸得霍将軍偶然知曉,伸了把手,老奴才茍活到今日,還能在姑娘跟前伺候。”

熙嫔?姚知韞隐約有些印象,好像也是七年前,那會父親還沒出事,母親也還活着,熙嫔殁了,舉國上下婚喪嫁娶停了一月,母親也說這不符禮制,可見皇上對她是如何寵愛的。

怪不得。

她說得輕描淡寫,姚知韞卻聽得出這幾句話裏,藏着多少颠沛與辛酸。宮中舊人,出宮後的日子多半艱難。常嬷嬷能如此平靜道來,要麽是心性豁達已極,要麽是……将更深的過往,妥帖地埋在了心底。

姚知韞沒有追問,只輕聲應了一句:“嬷嬷,辛苦了。”

“姑娘和将軍都是善心人。”常嬷嬷替她撫平衣袖最後一處褶皺,擡起頭,目光溫煦而真切,“能遇上二位,是老奴修來的福分。”

姚知韞聽得出,這話裏沒有半分虛飾。

言語間,衣衫已層層穿妥。最裏是細軟的棉布裏衣,中間是輕暖的絲綿小襖,外罩一件鵝黃色織暗雲紋的豎領長襖,那顏色鮮嫩明亮,襯得她如玉的臉龐也添了幾分暖意。下身是一條玉色馬面裙,裙擺處用銀線繡了疏落的芍藥暗紋,行動間微光流轉,雅致卻不張揚。青絲松松绾了個髻,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再無多餘飾物。

臨出門前,常嬷嬷為她披上一件雪青色緞面出鋒鬥篷,風毛是色澤潤澤的銀鼠皮,蓬松柔軟地擁着她的下颌。

鏡中人,淡雅如初春新柳,通身的舒适得體,卻無一處不透着精心打理過的、內斂的貴氣。

“走吧。”姚知韞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

明德書院,崔家,京城的暗流……她既已決定踏入,便當從容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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