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公子(1/2)
崔家公子
電光石火間,姚知韞心思已百轉千回。她維持着屈膝的姿勢,并未立刻追問霍抉之事,反而擡眸,目光清正地望向趙鶴羽,語氣平淡卻執拗地問:“不知孫姑娘……現下如何?”
趙鶴羽似乎對她的反應并不意外,淡淡道:“孫姑娘此刻想必已安然返回宴席,無需姑娘挂心。”
言盡于此,他不再多言,甚至未給姚知韞任何回應或謝恩的機會。話音甫落,便已乾脆利落地轉身,那襲深紫鬥篷在竹影間一旋,頃刻便消失在來時的幽徑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留下姚知韞獨自立在原地,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方才太子那番含義不明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層層疑窦與寒意。
霍抉回京了。
太子私下出現在崔家的書院。
一場看似尋常的迷路,背後或許藏着不止一方的算計。
而太子究竟是善意的提醒,還是另有目的?
她緩緩直起身,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眸色沉靜如古井,深處卻已凝起十二分的警惕。
此地,确實不宜再留了。
芙蓉上前和水軒的丫鬟低語兩句,只那丫鬟會意颔首,轉身朝後堂去了。不多時,先前引她們入內的管事緩步而出,手捧一只錦紋螺钿小盒,恭敬奉上。
姚知韞未作推辭,只略一颔首,芙蓉便上前接過。她随着管事另遣的小丫鬟往後門去,步履沉靜,衣裾未起半分漣漪。
将出書院,過兩道月洞門,卻在回廊轉角處,看見了崔景衡。
他正俯身和人低語,側臉被廊下點起的燈籠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緣,那光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在唇角打了個旋,竟讓那張溫潤克制面容,無端生出幾分難描的風流意态。
怪不得,孫穎會喜歡他。
似有所感,他忽地擡眼望來。
四目相對,姚知韞突然想到那句‘松煙浸骨韻偏奇,四百年來墨做肌’,只是她始終覺得那目光深處,殘留着一縷未及斂盡的、雪夜望星般的寂寥。
他擡步走了過來,衣袂輕拂間帶着清淺的松煙墨息,姚知韞隐約覺得他仿佛在此專侯,她欲轉身離開,他卻已溫聲開口。
“姚姑娘,請留步。”
嗓音清朗如玉磬輕叩,在暮色籠罩的廊下格外好聽。
姚知韞轉過身,看向崔景衡,微微屈膝行了禮,後退了兩步,之前隔着紗簾,只知他風姿卓然,靠近了再看,他真的長得很好看,面容如江南煙雨潤過的玉色宣紙,瑩潤裏沁着月光般的清皎,鼻梁自眉心流暢地滑落,如一道分水嶺,隔開兩泓深潭似的眼,那眼睛生的極妙,焰尾微挑上揚,本是含情的弧度,卻因瞳仁過黑,目光過靜,反生出幾分泉水般的清冽,眸光流轉間,竟似有星子墜落,亮的驚人,也冷得徹底。
他停在她三步之外,廊燈将他的影子拉得清瘦修長,夜風穿過庭院,衣衫上暗繡的雲水紋,恍若水光流動。
“我代清慈院的孩子,感謝姑娘妙筆丹青。”他深深一揖,腰身彎成一道溫雅的弧。
姚知韞眸光微動,側身避過半禮,“崔公子言重了,不過一份心意,不值一謝。”
“心意最是難得。”他聲音溫和,卻向前踏了半步,極淡的松煙墨香悄然漫開,“尤其是姑娘畫中那破石而出的竹,題中那‘一蓑煙雨’的句子……實在不像深閨筆墨,想來姑娘心中自有丘壑。”
他話中有話。姚知韞眼睫微顫,擡起眼簾,正撞進他眸中那片深潭。燈火在他眼底碎成星子,那光亮背後,卻沉着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公子想說什麽?”
崔景衡沉默了片刻。夜風卷起他天青色袖擺,銀線繡的青竹紋明明滅滅。
“三年前,”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我在清慈院,見過一幅裱在舊屏風上的字。”
姚知韞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筆意疏朗,轉折處卻藏鋒,”他繼續道,目光凝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與姑娘今日題畫那手行楷……如出一脈。”
夜風掠過,廊下燈籠輕輕晃動。
“他年若得春風顧,亦向人間種綠枝。”崔景衡低低的念着,每個字都像在唇齒間溫習過千百遍。
寒意,細細密密的,順着她的脊骨爬上來。她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尖陷進掌心,留下月牙似的印痕。
“崔公子,”她擡起眼,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究竟想說什麽?”
崔景衡忽然又向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只剩下一盞燈籠的距離,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失了血色的唇上,那總是溫潤含笑的眉眼,此刻竟褪盡了所有僞裝,露出底下近乎灼人的專注。
“我知你不易,若是你不願——嫁入霍家,我或許有辦法。”
這話太過直白,太過僭越,姚知韞倏然擡眼,眸中驚愕如石子投入深潭。
“我知道這話唐突,”他眼底的溫潤徹底剝落,露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來,“三年前臘月初八,清慈院東廂廊下,你俯身為一個啼哭的嬰孩擦拭臉頰。那時你鬓邊簪了一支素銀木槿,花蕊裏藏着一點雪。”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從那時起,我便知道,你有慈悲,有風骨,有不為人知的棱角,姚知韞——”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顫意。
“我不是一時興起。你若想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去江南,去嶺南,甚至出海……我都能安排。崔家百年經營,總有一條路,可以讓你乾乾淨淨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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